今天也是椰汁海南鸡味的沅瓜瓜

为你花开满城,为你明灯三千。

【忘羡短篇】关山路 番外 云销雨霁

“含光君,”魏无羡双手枕在头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倒着走,对蓝忘机道,“其实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陪我来的。”

蓝忘机不做答,依旧匀步跟着,态度却是毫不动摇。

意料之中的反应。魏无羡耸耸肩,正准备转正身子,蓝忘机突然出声道,“我不放心。”然后停了下来,认真的看着他。

魏无羡一怔,脸上随即漾开笑意,上前搂住蓝忘机垂在一侧的胳膊,“好嘛好嘛,蓝二哥哥,我不说就是了嘛,你别生气,你想怎么陪、陪多久都可以。”

“嗯,”蓝忘机牵起身旁之人的手,二人继续向山上走去。

……………

魏无羡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经常大喊大叫,或者又哭又挣扎,最后不是自己把自己喊醒了,就是蓝忘机把他唤醒。醒来之后浑身都是冷汗,神色惊惶,待在蓝忘机怀里好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好一些后,梦里梦到什么却一概不提,然后又开始避重就轻,千方百计岔开话题。

蓝忘机搂着他,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的恐惧,但是担心归担心,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却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再多问什么了。

再怎么问,无非也就是那些血淋淋的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血泪,毫无新意,却又荼毒至深。如同将他的记忆剖开,残忍的逼着他再去将所有回忆一遍,蓝忘机怎可能舍得。

他能做的,只是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的抱着他,安抚他。

夜夜不得安眠,魏无羡很快便消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虽然每日面对蓝忘机时还是笑嘻嘻的,但是那双明媚的眸子却被沉重的心事压得黯淡无光,就连平日里他最爱吃的辣菜,也被他吃出几分嚼腊的感觉来。

蓝忘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总不能放任他一直这样下去。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斟酌再三,还是对魏无羡道,“魏婴,我,我们……”

含光君居然说话吞吞吐吐,魏无羡诧异道,“怎么啦蓝湛?”

蓝忘机道,“明日去乱葬岗。”

魏无羡双眼瞪圆,脸色微的有些复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在云深不知处待的好好的,去那儿干什么。”

蓝忘机却伸手过去扶住他的双肩,一脸凝重地注视着他,“你不想去?”

“我……”,魏无羡被噎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神洞若明火直达他的心底深处,把他烧得焦躁不安却避无可避。半晌,魏无羡低下头讪讪道,“你都看出来了。”

“嗯。”

“很明显吗?”

点头。

“…………”

蓝忘机将人拥入怀里,轻声道,“魏婴,你的梦……”

顿了顿, 他接着道,“明日我们……”

“好,”魏无羡打断了他的话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闷闷道,“那就明天去。”

“嗯,”轻声应着,蓝忘机收紧双臂,吻了吻怀中人的发。

十几年的光阴,在乱葬岗这里仿佛停滞不前一般。自当年围剿一役,此地变为尸山血海,所经之处尽是残肢断骨,随踏一步都是血水和红的泥,本就阴祟之地更是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经年腐朽之物已经归于尘土,如今落在蓝忘机与魏无羡眼中的,无非也就是几座倾倒的茅草屋,几株枯死的植木,以及依稀能看出曾经种过菜的规整荒地。

还有不远处,黑黝黝的伏魔洞口。

蓝忘机嘴唇轻颤着刚想说什么,魏无羡突然欢脱了起来,拉着蓝忘机边走边挨个说道,“你看蓝湛,你还记得不,这间屋子是厨房,当时我想做饭结果差点被我烧了,后来还被情姐打了一顿。”

“还有这里,我把思追当做萝卜种在土里,告诉他浇水晒太阳就能长出好多小朋友来陪他玩,哈哈。”

“你当时坐在这里用避尘削萝卜皮,现在想来简直暴殄天物啊,你也真是舍得。”

“这里是饭厅,我和江澄销毁阴虎符的时候不小心把它震塌了,不过好歹是成功了。就是江澄那小子一直骂骂咧咧的,听得我心烦。”

“还有这里…………”

魏无羡突然停下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面前的这块土地,与其他地方的并无不同,只是颜色更深一些。

他盯着这块地,突然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头胀的厉害。

蓝忘机走上前与他并肩站着,看了一眼跟前的地,沉默片刻,哑声道,“在这里,你被万鬼啃噬,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夹杂着几缕悲痛欲绝的意味,他缓缓道,“魏婴,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魏无羡想辩解几句,又想安慰蓝忘机,可是当他与蓝忘机那双淡若琉璃的眼睛对视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二人之间的禁区,是深入骨髓的忌讳,是永不能愈合的伤口,是碰也不能碰的逆鳞。

什么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魏无羡低垂下头,小声委屈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蓝忘机心中满是无奈与心疼,“我没怪你。”

“嗯嗯,都过去了。”魏无羡连忙使劲点头,讨好道,“二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想单独和他们说几句话。”

蓝忘机点点头,替他捋了捋额边的发,柔声道,“去吧。”

魏无羡对着蓝忘机白皙的脸亲了一口,飞快地转身跑了,蓝忘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飞扬的黑色身影消失在伏魔洞口。

然后他悄悄敛了气息跟了上去,走到洞口外方止步,静静守着洞中央的心上人。

洞中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魏无羡环顾了一周,缓步走到石床边伸手轻拭一下,却激荡起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呛得他掩面咳了几声。

静静凝视了一会儿,魏无羡就离开了,转而在走到一旁的血池边上时停住了脚步。

宛如一池被烧开的血水,血池表面不断翻滚着硕大的气泡,一个个鼓起膨胀又接着一个个炸开,就像水底无数呐喊纠缠的冤魂,永不停止,永不安息。

他盯着血池站了良久,突然双膝一并跪了下去。

“四叔,七叔,婆婆,还有大家……,我来看你们了。”

魏无羡朝着血池,郑重的行了大礼,接着砰砰砰的连磕了几个头。等他直起身时,额头上已经血红一片。

他一声一声砸在地上,洞外的蓝忘机也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这时,洞内的魏无羡就着跪地的姿势,低声道,“抱歉…我现在才来看大家,我欠你们的这声对不起,你们可千万别嫌晚。”

顿了顿,他接着道,“当时我给大家安排的那条路明明是最安全的,虽然希望很渺茫,可是我总还是抱着幻想,想着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哪怕能有几个人活下来,也总归是好的,可………”

魏无羡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边缘打了个转,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鼻音加重了几分,“唉,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值得记着的事。我跟你们说点高兴的事吧,思追…哦,也就是阿苑,他被姑苏蓝氏的含光君救了,含光君…蓝湛是我的道侣,你们以前都见过的,你们还夸他长的好看呢。阿苑他现在在云深不知处过得很好,很成器,这些年蓝湛把他教的很好,你们就放心吧。”

“对了,还有温宁。温宁和阿苑已经相认了,阿苑也已经知道他的身世,这次来的匆忙,等下一次,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带他来给你们看看,你们也看看他。阿苑品性很好,功课也不错,反正比我当年是好多了,夜猎的时候经常与金凌和景仪那两个小家伙一起,三个人都挺出色的,就是温宁不放心他们,老是跟在他们后边,害得他们被蓝老头罚抄了好几次家规。”

……………

蓝忘机一直静静的立在洞口,听着洞内跪坐在地上的魏无羡絮絮叨叨的讲着这些年的细碎琐事,讲他血洗不夜天后的悔恨,讲他与自己互通心意后的欢喜,讲他销毁阴虎符时与江澄的约定,讲他太过自负到头来却发现竟是一败涂地的可悲可笑,讲他没办法保护所有人的无力,讲他用针将自己定在伏魔洞时的生不如死,讲他被万鬼撕咬时的痛入骨髓,讲他临死前心中全是对自己的不舍与悲痛………

“非婴背诺,天不假年。蓝湛,别怪我。”

纵然他的定力非同常人,但此时的蓝忘机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所有滋味都被打翻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自魏无羡回来后那道横亘在二人中间十几年的模糊又坚硬的屏障正在一点点瓦解,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明晰,渐渐回暖。

好一个非婴背诺,好一个天不假年。

原来你也曾悔过;原来你心里头装着这么多苦;原来你离开前还对我说了那样一句话。

魏无羡没有丝毫察觉,他不知道他刚刚的那些话给洞外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他眼前一阵模糊,胃里没由来的泛起一阵恶心,却依旧絮絮叨叨的说着,“我虽然还没修出金丹,但是我也很久没有用鬼道了。现在有蓝湛在我身边,我可以粘着他,让他保护我。我知道即使现在我使用鬼道他也不会说我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心了。我以前名声不好,和他在一起已经让他被别人议论纷纷了,我不能让他再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我安安分分的待在云深不知处,不给他添麻烦。”

“只是最近我老是做梦,梦到江叔叔虞夫人,梦到师姐,梦到你们,还有射日之征中那些被我杀了的温家人。其实现在想想,像你们这样的温家人死在我手上的估计也有不少,该死的不该死的我都杀了。我知道我现在想这些东西没用,但却老是控制不住,就跟魇了似的,只要我一睡着,就全都出来了。”

夜幕渐渐降下,乱葬岗上一片寂静无声。废弃的建筑就像尸体,曾经的万家已无灯火,化成某一时代的坟场。

眼前如打翻了墨水一般白一块黑一块,胸腔火辣辣的疼,魏无羡努力眨着眼睛,奈何思绪与气力都成了一团浆糊。

他长叹一口气,嚅嗫道,“要是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那该有多好啊。”

然后他便毫无征兆的喷出来一口血,身子轻轻晃了几晃,软倒在了地上。

“魏婴!”洞中的人影颓然倒下,蓝忘机心头一惊,三两步冲了进去一把把魏无羡扶了起来,而魏无羡已经人事不省,歪在他的胸口,嘴角一抹腥红尤为刺目。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把了他的脉,确定他并没有大碍后,蓝忘机紧绷的神经才缓过来。

他脱下外衣将魏无羡裹好,抄起膝弯将人打横抱起。蓝忘机看着昏睡的人,眼神晦暗不明,似是疼惜又似是无奈,蓦地叹了口气,“魏婴,何苦?”

明明不是你的错。

魏无羡这口淤血一吐,多日来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也一并爆发,叫嚣着来势汹汹,在回到云深不知处的当晚,魏无羡便发起了高烧。

病痛似乎要把这段时日以来的憋屈一次泻个干净,高烧一直降不下去,降下去一点又马上回升,反反复复始终不退。蓝忘机衣不解带,不眠不休,药吐了再喂,衣服湿了就换,一直不间断的给魏无羡输送灵力。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昏睡的人睁开了眼睛。

眼前都还是一片模糊不能视物,胸腔一呼吸就随着一阵刺痛,魏无羡下意识就开口唤,“蓝…咳咳咳…,蓝湛,咳咳…”

用手撑着额头拄在榻边小憩的蓝忘机在魏无羡唤第一声的时候就醒了,他连忙握住魏无羡乱抓的手,轻声应道,“我在这。”

魏无羡缓缓看清了眼下的情况,是在他再熟悉不过的静室,而握着他手的蓝忘机,发丝居然有些微的凌乱,长长的睫毛也掩盖不了眼底下的一片青黑,可是他的一双眸子却是流光溢彩,清晰的映出眼底的自己。

魏无羡的脑子一片混沌,居然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看着蓝忘机怔怔道,“蓝湛,我,咳,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蓝忘机边答着,边端起一旁的盛着温水的茶杯喝了一口,俯下身缓缓度给了魏无羡。

魏无羡先是一惊,然后顺着唇上熟悉的触感喝下了水,喉咙的撕裂感顿时好过不少。蓝忘机一脸如常的起身,再喝一口,再次堵住他的嘴。如此反复几次,一杯水就见底了。

蓝忘机一直面无波澜,仿佛此举并无何不妥,按理说二人唇齿交缠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刚才这种根本就不能算亲吻的亲吻更是作不得什么,但是魏无羡却莫名其妙红了一张脸。

他抬起一只手覆在脸上,喃喃道,“蓝湛,你这几天不会都是像方才这样…?”

蓝忘机理所应当道,“你内府有伤,不宜移动。”

“可我,我……”我了半天,魏无羡却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全都离家出走了,可怜他刚醒不久,气虚体弱,挣扎半晌后只能宛如烂泥瘫倒在床上,喘着粗气道,“我放弃了。”

“?”蓝忘机似有不解。

“无事,是我自己没出息。”魏无羡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蓝忘机看他一脸疲惫,便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再睡会儿。”

魏无羡闻言,费力的想朝里挪挪给他腾个地,蓝忘机摁住他,道,“不必,我守着你。”

魏无羡却很坚持,拍拍身旁的空着的床,“一起睡。”

蓝忘机沉默,魏无羡也毫不示弱的瞪回去,二人对视半晌,蓝忘机不忍他再伤精费神,便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扶着魏无羡轻轻挪了挪,随即在他身边躺下,拂袖一挥灭了桌上的烛火。

被熟悉的清冷檀香包围,魏无羡满心的欢喜满足,顿时觉得困得睁不开眼,窝在蓝忘机怀里,难得的入了一场好梦。

魏无羡在静室蔫了几天,又变得活蹦乱跳,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蓝忘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魏无羡能感觉到他明显轻松了几分,但是他的眉眼间却一直挂着些许微不可查的愁绪。

某一日魏无羡日常的赖床,然后扒着蓝忘机也陪他一起躺着,他伸手轻揉蓝忘机的眉头,“蓝二哥哥,我已经好啦,你别担心了好不好?你别一直皱着眉啊,长皱纹就不好看了。”

蓝忘机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柔声道,“不会。”

魏无羡骨碌一下子坐起来,叉着腰道,“那不是重点!含光君,你别转移话题。”

蓝忘机也只好跟着坐起,扯过被子将人裹好,道,“心事…皆因你。”

“我?”魏无羡疑惑道,“我怎么了?”

蓝忘机却反问道,“你怎么了?”

魏无羡被戳破了心思,有些汗颜,“蓝湛,你是对我施了什么窥探术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也能看出来?”

蓝忘机摇了摇头,温声道,“只因是你。”

被一个大美男一本正经深情款款的告白,魏无羡又被撩了一把。他卸力扑在蓝忘机身上,瓮声瓮气道,“好吧,我承认,我还有一点点事没告诉你,真的就是一点点。”

“嗯。”蓝忘机的手一下一下在魏无羡背上缓缓轻抚着。

静默了一会儿,魏无羡道,“蓝湛,陪我去莫家庄看看吧。”

“好。”

用过午膳,二人便出发前往莫家庄了。从避尘上跃下,魏无羡拉着蓝忘机顺着莫家庄逛了一圈,发现除了房屋大致的格局还在,其他的大多都已经荒废得认不出了。莫家庄自从几年前被凶尸闹得满门横死,就变成了此地的凶宅,平时人们都敬而远之,更别提会有谁来修缮整理。

倒是莫玄羽住的那间牛棚还尤为坚强,风吹雨打这么久,还摇里晃荡的支撑着没有倒塌。

魏无羡看的心里百感交集,他转头对身旁的蓝忘机道,“蓝湛,你的问灵对残魂有用吗?”

蓝忘机道,“若有意识,则可。”

魏无羡点点头,“那就行。只是这献舍术从没有人试过,我也不知道他的魂到底是消散了还是去哪游荡了,既然当时莫玄羽是在这里献舍的,就劳烦含光君你在这试试了。”

“嗯。”蓝忘机在原地盘膝而坐,将琴往腿上一横,熟悉的曲调便如流水般从指尖下流淌而出,袅娜清越,不绝如缕。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从指尖跃出,琴声戛然而止,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的树影在地上稀梭晃动。

抬头对上魏无羡询问的目光,蓝忘机沉默的摇了摇头。

“这样啊,”魏无羡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失落,“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了。”

蓝忘机将琴收起,温声安慰道,“未必是坏事。”

魏无羡落寞的神色还未散去,闻言又皱起眉头疑惑道,“那还能是好事?”

蓝忘机摇摇头,注视着魏无羡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世间轮回,罔替而始。”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盘桓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在这一刻突然云销雨霁,万丈光芒穿透厚厚的黑云,在大地上洒满温暖灿烂的阳光。

蓝忘机轻轻握紧了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不会逝去,也没有什么不会重新开始。在与不在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只要是心中所想、所期盼的,无论去或留,只要遂了心意便好,一切都不必强求。

魏无羡温柔地看着枝头那一点新绿,忽的就笑弯了眼。

The End

人生在世,不必太过执着

称心如意太难,那就随心所欲好了

与君共勉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梗是老梗了,毫无新意的老梗


脑洞太大差点我自己都圆不回来了😭😭😭😭😭😭😭😭


拾贰   寄空木


伏魔洞内空荡荡的,没有金银珠宝,令众人眼红的,是夷陵老祖留下的手稿和法宝。


一开始各家还碍于面子装模作样,到了后来直接用抢的,恨不得掘地三尺。毕竟谁找到的就算谁的。


整个过程中,江澄一直冷眼旁观,江家弟子也没有参与。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蓝忘机,他已经清醒过来了,面色却依旧苍白,闭目盘膝而坐,正在调息。


这时,江澄突然听得洞内一阵骚乱,他站起来,看到一旁的蓝忘机也睁开眼睛,被那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二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一前一后朝伏魔洞走去。


二人走到洞中,只见许多人都在围观殿中央的什么东西。众家弟子一看是他们俩,都默默让开了一条路,二人很快便来到了人群的里层。


看清地上的东西时,二人不约而同一震。


地上那一堆不是东西,确切的说,是一堆缺部少件的尸体。尸堆最上面的一具,就是四叔。他左边的衣袖空荡荡的,面色惊恐,死不瞑目。


蓝忘机袖下的五指慢慢收紧。他们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有人兴奋说道,“各位,夷陵老祖魏无羡身死魂消,温家余孽五十余人尽数在此,此次乱葬岗围剿大获全胜,是众家之幸,是正道之幸。日后说起,又是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啊!”


江澄看着激动愤慨的众人,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现在我们就把这些温家余孽扔进血池,让他们永不见天日,以告慰那些被温家和魏狗害死的无辜之人在天之灵!”


“好!好…!”


蓝忘机默不作声,看着他们将“温家余孽”的尸体,一具一具投入血池中,在心里默默的数着,越数到后面,他的心越发止不住狂跳起来。


那里面,没有温苑的尸体。


蓝忘机失了风度礼仪,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转身伸手推开了挡着他的人,疾步离开了伏魔洞。


他风风火火地刚走几步,就碰上迎面而来的蓝曦臣,蓝曦臣有些诧异,“忘机,你这是要去哪?”


蓝忘机却道,“兄长,不必等我。”之后不顾蓝曦臣还想问什么,行了个礼,便火急火燎的走了。


蓝曦臣看着弟弟快速变小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只要碰上了与那人有关的事,他的弟弟,端方雅正的含光君,就会变得不顾礼仪,方寸大乱。


围剿的人大都聚在了山顶,忙着搜刮夷陵老祖的宝贝和惩处温氏余孽。


蓝忘机不知道他们当时是从哪里下山的,他只能沿着一路找,任何缝隙,沟洞都没有放过,只要是能藏小孩的地方顺着找了一遍,终于在快到山脚的一个烧焦的空心树桩里,找到了高热昏迷的温苑。


他把几具断了骨头却还连着皮肉、摇里晃荡挂在树桩上面的尸体挪开,把堵在树洞口的焦尸还有腥红的土堆清理掉,才伸进树洞把温苑抱了出来。


蓝忘机心里又酸又涩,不知是还庆幸还是该难过。这个树桩其实有一大截埋在土里,只露了个尖和一个可以让温苑呼吸的小孔在外面,再加上尸体一盖,正常人很难想到这地下还能藏个人。


他不知道是魏无羡还是谁想的这个办法,这相当于把温苑半活埋了。但是,的确救了温苑的命。


蓝忘机脱下外袍,紧紧包裹住这个抱着他小腿喊“有钱哥哥”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他。


………………


浩浩荡荡的围剿以夷陵老祖死无全尸、众家大获全胜而落幕。经此一役,本就寸草不生阴森恐怖的乱葬岗,变得更加人迹罕至,臭名昭著。


没了夷陵老祖这个大祸患,仙门百家也都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一切归于平静,和之前好像并无不同。


只是蓝忘机失去魏无羡,温苑变成了蓝思追,而已。


而这些,没有人会知道了。


蓝忘机又成为了那个人人敬仰、不染尘埃的仙门名士,那个端方雅正、行如标杆的弟子楷模,那个情根深种、心若死水的孤家寡人。


……………


【ps插一句题外话,我前段时间才刚写了一篇魏无羡死后蓝忘机自己抚养思追的文,现在我自己又给绕回来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写一次老母亲撒手人寰、老父亲独自拉扯孩儿长大的故事了,这里我就直接跳过了╮(╯▽╰)╭】


春去夏更迭,秋归冬已至。年年复年年,不知是何日。


恍惚间,已经第十三个年头了。


失去了那人以后,蓝忘机对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拥有多于常人几倍的寿命,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寻找,有足够长的时间去一次次燃起希望,再一次次归于失望。


十三年,比起人生几百年来,说长也不长;比起朝生暮死的朝菌蟪蛄来,说短也不短。但已经足够把一个人的心,磨得静如死水,再无欢愉。


一次琴课后,蓝思追曾经无心感叹过一句,“含光君的《问灵》,蓝家怕已无人能出其右了。”


蓝忘机却随即愣住了。


看着含光君罕见的走神,蓝思追觉得惊奇,却又只敢低着头偷看,默默等待着。


当年乱葬岗围剿结束后,江澄说,魏无羡尸骨无存,蓝忘机信。但是说他神魂俱灭,蓝忘机不信。


从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为了生存从狗嘴里抢食;屠戮玄武洞里,精疲力尽也要拼命厮杀;江家被屠、被捕扔进乱葬岗却自己修成鬼道涅槃重生;遭受流言蜚语却不动如山,尽力保全。


这样一个人,他的魂,岂是说灭就灭的?


其实,蓝忘机猜的没错,魏无羡的魂并没有消散,甚至可以说,十三年间,魏无羡根本没有离开过他。


他等了魏无羡十三年,魏无羡陪了他十三年。


之所以他问灵多年却一直没有得到一丝回音,那是因为魏无羡并不是以灵魂状态在世间飘荡。


乱葬岗围剿后,他被阴虎符反噬,肉身尽毁,魂魄也被啃食的所剩无几,但是他仍旧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残留了半片魂魄在他的发带上。


或许是魂魄太过微弱,蓝忘机在巨大的心神激荡之间,竟也没有察觉。


他被疼痛折磨得虚弱不堪,浑浑噩噩间似乎被一双手捡起来了,并被安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那双手有他熟悉的温度,有他熟悉的气味,残破的魂魄得到了如三月春风般和煦的安养,他不再颤抖,魂魄撕裂的剧痛也渐渐平息,紧绷的弦一松开,意识也坠入了更深层次的地方。


不知睡了多久,有一天他一睁开眼睛,就已经趴在了静室在的草地上。或许是魂魄太过脆弱,需要一个地方容纳它,他居然在无意识中,夺了一只濒死的兔子的舍。以他现在的力量,也只能够夺兔子的舍了。


而蓝忘机正蹲在不远处,手机拿着胡萝卜,正在喂兔子。其他兔子都慌不迭的围拢过去,一大堆雪白的球在他脚边盘成一圈圈。而魏无羡的魂,显然还不太适应这副兔子的身体,只有他离蓝忘机最远,在一片绿茵茵中,很是显眼。


蓝忘机似乎注意到这只兔子不正常,其他兔子都围过去吃东西了,而它却孤零零待在一边无动于衷。他怀疑它是不是生病了,然后,伸过手去将他抱进了怀里。


魏无羡昏头杂脑,却也知道他被蓝忘机抱了起来,他用尽全力,他想说话,他想回抱蓝忘机,但是落在蓝忘机眼中,却是这只兔子突然有些躁动起来,一个劲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这只兔子不过巴掌大小,蓝忘机一只手抱住他,另一只手轻轻在他背上顺毛,魏无羡挣扎无果,现在又被抚摸得如此舒服,于是便放弃般的渐渐安静下来。


蓝忘机喂他胡萝卜,他把头一扭,不吃。反而双眼半睁半闭,似是要睡着了。


蓝忘机便没有再喂他胡萝卜,转而静静的抱着他。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周身一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原是蓝忘机轻轻把他放回了草地上,冷冰冰的草和土让他瞬间清醒了。


蓝忘机收拾好萝卜篮子,作势就要离开。魏无羡急急忙忙迈开他四条短腿,蹦哒着追上去。


蓝忘机刚走上静室的台阶,就听的身后咚的一声,转身一看,原是刚刚那只小兔子撞到了台阶上。台阶对于它来说有些过高了,它似乎是追过来得太急,一时收不住便撞了上去。


小兔子似乎被撞懵了,呆了一会。蓝忘机又走下台阶去,才刚站在小兔子前面,它便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蹦起来,两只前爪扒着蓝忘机脚边的袍子,颇有些死死不松手的架势。


若是兔子有表情,那他现在一定急坏了。


蓝忘机俯下身,把小兔子抱起来,这下兔子安分了,一动不动窝在他怀里。他轻轻把兔子稍微远离了怀抱几分,兔子又开始在他手里躁动起来,悬在空中不住的蹬腿。


蓝忘机心里有些微的触动,他不再逗兔子,而是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如此粘人,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魏无羡心里甚是满意,动了动耳朵,算是同意了。


从那以后,含光君无论去到哪,都会带上一只小兔子。小兔子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没有长大,蓝忘机总是把它揣在袖子里,到了地方再放出来。


讲学的时候,它便在桌子上动来动去,也不缠着蓝忘机,自己玩。有一次不小心打滚儿滚进了未干的砚台里,再出来时已经成了一只黑白斑花的新品种,它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恶劣的在蓝忘机刚写了几句讲义的纸张上接着打滚,直接糟蹋了一沓讲义。


下课后,蓝忘机只是默不作声的把玩得脏兮兮的小兔子收进袖中,收好桌上一团糟的讲义,转身离开。


小兔子不喜欢吃胡萝卜,它也不吃白菜之类的,反而,它喜欢吃莲子,吃藕,甚至有时候还会吃小米椒。但是蓝忘机怕辣着它,总是看着不让它多吃。


兔子太小,又不知是何原因长不大,晚上睡觉会发抖,所以它喜欢窝在蓝忘机的胸口,而蓝忘机为了让它睡得舒服,经常平躺着不动,一躺就是一夜。


……………




拾叁   胡不归


世人都道夷陵老祖死得连渣都不剩了,却不知如今他正舒舒服服的待在云深不知处,被含光君养得毛光水滑。魏无羡每天的工作,就是吃了睡,醒了玩,玩了睡,颇有“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的滋味。


魏无羡发现,自他一年前葬身乱葬岗,变成一只兔子醒来后,看到的蓝忘机又恢复到了从前那个样子,不像二人互通心意后,那个不苟言笑的人,眼底的温柔静水深流,掩都掩不住。


每每看到,魏无羡都很愧疚,很心疼,但是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所以他平时都尽量不惹蓝忘机心烦,或者活泼一点,想逗他开心。


蓝忘机带他去哪,他就乖乖窝在他的袖子里,蓝忘机有正事要做,他就自己在一边玩。兔子的身体圆滚滚的,又短手短脚,于是魏无羡就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来滚去,待到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时,才发现满桌子都被他滚得一片狼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雪白的毛也黑成一块一块的,而他因为毛厚所以并没有感觉。


自己黑漆漆的肉垫底下,还踩着蓝忘机未完成的讲义。魏无羡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在蓝忘机已经讲完学把他放进袖子里时,他还在蔫巴巴的。但是蓝忘机并未责怪他,反而回到静室后,打了温水小心翼翼的帮他把毛洗干净,捧在手心里用灵力烘干,不一会,他就又变得雪白蓬松。


魏无羡不喜欢吃云深不知处的伙食,哪怕变成了兔子,他还是不喜欢。有一次他溜进厨房偷了一根小米椒,回到静室后却被蓝忘机逮了个正着。他缩在墙边瑟瑟发抖,却没想到蓝忘机只是将他抱起来放到了桌上,重新把辣椒放回他的面前,轻声道,“伤胃,不可多食。”


如此纵容?魏无羡心里暗暗挑眉,颇有些侍宠生娇的意味。


他不吃白菜,不吃萝卜,只吃些水果,还有莲子、脆藕等,蓝忘机也不管东西是否在时令上,总能变着法的寻来给他吃。


一人一兔,每天平静温馨的相互作伴。一晃眼,就这样过了许多年了。


闲来无事时,蓝忘机不似少时那般总是坐在案前看书,他更多的是发呆。有时是站在窗前,有时依旧坐在案前,聚精会神望着某一处,目光却没有焦距。


而魏无羡,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发呆,看着他放空。


蓝忘机有时也会盯着他看,那目光却含蕴复杂,不像是在看一只兔子的目光。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其他的什么。


难不成露馅了?魏无羡不止一次这样想。但是蓝忘机对着他时从来都只是沉默,也不曾对着他这只兔子倾诉一下心声之类的,所以蓝忘机心里到底怎么样,魏无羡也是一头雾水。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副兔子的身体能支撑他陪伴蓝忘机多久,虽然他不会说话,但是魏无羡想,只要活着的一天,他就要一直陪在蓝忘机身边。


哪怕只是充当一下蓝忘机寄托哀思的对象,那也值了。更何况他根本就是在对着本人悼念本人,这种奇妙违和的感觉,魏无羡顿觉一阵酸爽。


或许是夷陵老祖魂魄虽然破碎但是依旧强悍,静室外的兔子换了一只又一只,但是他却如铁打的营盘,跟在蓝忘机身边混吃混喝,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了许多年。


而他的身体,也在日渐一日中,终于快不行了。


小小的毛绒绒,圆滚滚的身体不像平日里那样的柔软,连毛色也黯淡无光,上蹿下跳的气力仿佛方寸之间被尽数抽空,它趴在桌子上,想稍微挪得离蓝忘机近一点,把骨头缝隙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挣扎,却依旧徒劳无功。


蓝忘机似乎看出了小兔子的意图,用手把一小团轻轻捧起护在手中,一双眸子中的目光复杂,虽难以捉摸,俨然全是悲戚之色。


被蓝忘机温暖的体温包围,魏无羡乖乖的趴在他手心中,还在费力的喘着气,心里头却都是安心和释然。


魏无羡艰难的眨眨眼,勉强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心上人。过了那么多年,他却是一如从前那般初见时、让人一眼就心动的模样,依旧面如冠玉,那么的好看。


又要让你看着我死一次了,还真是不好意思啊。魏无羡如是想着,微微伸出粉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蓝忘机的手心。


蓝忘机的身体突然一瞬间汹涌起一股寒颤,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手心里乖巧的小雪团。


窗外阳光明媚、晴日正好,蓝忘机心里头,却蓦地凉了。


魏无羡死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含光君的兔子也死了。


蓝忘机把它埋在了静室外的桂花树下。他用木头做了一个小盒子,盛着身体已经僵硬了的小雪团,挖了一个小坑,规规整整的把它埋了进去。


凋零的桂花被风吹落,洋洋洒洒铺了满地,大树脚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也盈盈沁满了一层暗香。


蓝曦臣看着最近蓝忘机的状态不太对劲,了解情况后,安慰道,“兔子的寿命本就不长,那小东西能陪你那么多年,也算很是难得了,若是喜欢,再去寻一只相像的。”


蓝忘机却摇摇头,顿了顿道,“不会了。它是唯一的。”隔了一会儿,似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回答不太妥当,又补充了一句,“多谢兄长。”


他的执拗早已经见怪不怪,蓝曦臣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蓝曦臣想,自己近几年时常闭关,族中事务基本都是蓝忘机与蓝启仁两人在操持。看着他近来闷闷不乐,便想着寻个由头让他出去散散心。


蓝忘机冲蓝曦臣行了礼,正欲转身离开,蓝曦臣忙开口将他唤住,“忘机,半月前收到一封来自莫家庄的信,信上说当地有走尸邪祟作乱,思追景仪他们几个人前几日已经出发前往平乱了。只是这次的邪祟似乎有些厉害,虽为历练但以他们几人之力恐难以应付。你若近来无事,不妨去看看吧。”


蓝忘机道,“无事。我即刻出发。”


蓝曦臣嘱咐,“也好,万事小心。”


蓝忘机点头,道,“嗯。”


………………


在数百里之外的莫家庄,一个寒酸破败的屋子中,魏无羡头昏眼花的醒了过来。


就算刚刚醒来就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寄宿的躯壳弱不禁风还品味奇葩,他统统觉得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又活过来了,他现在是个人而不是兔子,他现在满心欢喜,脑子里想的都是蓝忘机那张丰神俊朗的脸。


当了十三年的小哑巴兔,他现在有一肚子话想对蓝忘机说,恨不得抱着他说个三天三夜才好。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见到了蓝忘机。莫家庄里那一夜被鬼手折腾得热闹非凡,场面被及时赶到的蓝忘机压下,而混乱中他匆匆看了蓝忘机一眼,就拉着小苹果脚底抹油溜了。


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魏无羡觉得如此没有氛围的相认,毫无情调可言。时机太烂,用在如此荡气回肠曲折离奇山高海深的爱情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而在大梵山,刺耳难听的竹笛声一起,蓝忘机耳中,却是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他不受控制,越走越快,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越来越明晰、吹着笛子一边倒退着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蓝忘机把手一伸,紧紧抓住了那个人的一只手,一双眸子亮得出奇。


那个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是泛起些许笑意,手下动作不停,一直到温宁离开,他才喘息着,移开了嘴边的竹笛。


蓝忘机拉着他,几个闪身间稍微远离了不远处的金凌与其他家族的修士,隐身在树丛中。


魏无羡转过身看着蓝忘机,目光灼灼,笑意盎然。一张全然陌生、尚有些稚嫩的脸,却熟悉得让蓝忘机恍如失神。


蓝忘机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哑,喃喃道,“你………”


魏无羡眉眼弯弯,眼中已经晶莹在闪动,“蓝湛,是我!我…我回来了…”


下一秒,蓝忘机已经紧紧将他拥入了怀中。魏无羡被勒得喘不过气,他还有一大堆话想对蓝忘机说,他高兴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伸出双手回抱住他。


蓝忘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魏婴”,似是呼唤又似是喃喃自语,而魏无羡每一声都认真回答着,不厌其烦、轻声应着“我在”。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短短几天没看到蓝忘机,而对于蓝忘机而言,却是已经生离死别整整十三年了。


与其说是等了他十三年,不如说是在蓝忘机打算等他一辈子的计划中,发生了一个意外惊喜,老天把原本花一辈子时间都等不到的人,在他绝望地等到第十三年的时候,还给他了。


老天突然的大发慈悲,砸得端方雅正的含光君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起来。


他一遍遍呼唤着,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人,是活生生的,是熟悉的,是刚刚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的,那个属于他的魏婴。


魏无羡哭得一抽一抽,他红着眼睛道,“蓝湛,对不…”


蓝忘机目光温柔如水,轻声打断道,“回来就好,不必再提。”


魏无羡轻啄了蓝忘机的侧脸,眉眼弯弯,“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蓝湛,我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蓝忘机目光微的荡漾,刚想开口回应,却听得树丛外,刚刚赶到的江澄焦急的喊了一句“阿凌”,响起了他与金凌的对话与责骂声,蓝忘机目中的波光粼粼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魏无羡的笑意也渐渐褪去,有些凝重起来。夷陵老祖的身后事,留下的尽是一些又臭又长的破布烂摊子,看来以后的路,是注定不轻松啊。


但是二人都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彼此十指紧扣的手。


所有最艰难最痛苦的事都已经过去,经历了生老病死的肝肠寸断,尝遍了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的苦滋味,此后余生,都只想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再也不分开。


至于多年后的某一天魏无羡突然兴起,把自己变成兔子悄悄陪了蓝忘机十三年的事告诉了他后,让含光君心里相当不平衡以至于某人被狠狠修理了一夜,第二天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甚至光荣的大病一场,那都是后话了。


………………


本文至此,End


本瓜谢谢各位看官的捧场和喜欢,你们的支持与评论都是我码字的动力!!


我觉得前世所有的苦难我在原著的基础上进行了填充和私设,也算是弥补一下空白的缺憾。但是第二世重生,我觉得无论是对于汪叽还是羡羡,都是全新的开始,只有幸福开心和圆满等所有形容美好的词汇。前尘往事已经散尽,我相信他们在后半辈子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忘羡一曲远,曲终人不散。


再次感谢大家!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拾壹   非命促


众家一路走,一路杀,所过之处,尸积成山,血流成河,脚下的土地已经看不出本色,泥污混着碎肉断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俨然一副人间地狱。


而尸群一直一波接一波不知疲倦地扑上去。、


众家杀红了眼,虽然举步维艰,居然也生生的在龟速推进。


阴虎符已经绽开了几条细细的裂纹,而魏无羡和江澄二人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突然,魏无羡脸色一变,张嘴喷出一口血。


江澄疾声道,“你怎么了?!”


阴虎符开始剧烈抖动,隐隐有不受控制之势。魏无羡咬牙加大怨气的输入,勉强让它稳定下来,才喘息道,“阴虎符的力量波动受到了山下的尸群的影响,刚刚反噬了我一口。而且他们的攻势比我想象中要快,我感应到尸群已经被他们杀了一大半,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攻上来了。”


“那你………”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是足够了。”魏无羡又吐出一口血沫,“阴虎符只要毁了一半,剩下半块,与废铁无异。江澄,加大灵力!”


江澄咬咬牙,甩掉疲惫,手上灵力暴涨,只听得些许轻微的碎裂声,阴虎符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伏魔洞中,一片死寂。


蓝忘机静静的躺在石床上,整整三天,他没有合过一次眼。他原本清澈的双目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俊朗的眉眼如今也紧锁着无法舒展。他用力轻微的动了动指尖,他发现力气正在渐渐回来。他心中急躁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心急如焚,静静等体力恢复。


魏婴,等我。


众家修士杀得昏天黑地,人人都血污骇人,已经看不出本来衣物的颜色了。面对永无止境的尸群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得不到休息喘气的时间,任你修为再高的修士,一样吃不消。


他们从天未亮杀到了天黑,但是,他们已经从山脚来到了山腰,能远远的看到山顶上那几间破木屋,夷陵老祖就在那里。他们又重新鼓起力气,只要继续杀,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就能到达山顶。


魏无羡大叫一声,“江澄,撤灵力!!”


江澄立马收回灵力,他捂住胸口跌坐回地上,剧烈喘息,额上的汗珠滴落在地,抬头看着魏无羡。


只见魏无羡脸上已经惨白若死,宛若一具尸体,隐隐的鬼气在他脸上缠绕,衬得嘴角的血愈发鲜红。魏无羡暴呵一声,瞬间加大了手下的力量,只见一股能量波动冲向阴虎符,阴虎符被冲击得抖了几抖,又剧烈的反弹回来,连同魏无羡江澄一起掀翻在地。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在胸口,江澄脸色一白,吐出一大口血。


他一手抓着胸口的衣服,一手从地上撑起身体,他看到对面的魏无羡样子更是凄惨,趴在地上一口接一口止不住的呕血,就连眼睛里,鼻子里,也滴滴答答的流出血来。


粗制滥造的房屋在刚刚的能量波动中已经被炸成了满地的狼藉,这时,一声清脆的炸裂声从二人头上传来,他们抬头看,悬在半空的阴虎符光芒渐渐减弱,归于黯淡,最终扑通掉了下来,碎了一地。


魏无羡怔怔看了半天,突然一松力,倒在地上开怀大笑起来,血从嘴里冒出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他也全然不顾,笑的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可惜我看不到了啊,你们费尽心机,到头来才发现却是一场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澄用三毒撑着身体,勉力站起,打断魏无羡笑得比鬼哭还难听的声音,“鬼叫什么,魏无羡,你给我站起来,别吐几口血就一副要死的样子。”


魏无羡躺在地上,转头看着江澄道,“你说对了,我的确是要死了。”


还不待江澄回答,只见在二人周围,从地下渐渐冒出一团团如浓墨黏稠的黑气,犹如一张张没有眼珠的人脸,漆黑的窟窿中发出刺耳瘆人的叫声,慢慢朝魏无羡靠过去。


江澄有些慌了,他朝魏无羡艰难的挪了几步,急道,“这他妈是些什么鬼玩意,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无羡平静道,“反噬。这是阴虎符里的冤魂,阴虎符一毁,我必遭反噬。”


江澄将支撑身体的三毒往地上使劲一砸,却把自己带了个踉跄,他怒道,“魏无羡,你他妈不是跟我说……”


“啊,我骗你的,”魏无羡看着江澄笑了笑,“我不止骗了你,我还骗了蓝湛,我还真是恶劣啊…”


魏无羡接着道,“但是我也没有完全骗你。”


江澄阴着脸不想接他的话,但嘴上却还是不由自主顺着问了一句,“你哪里没骗我?”


魏无羡居然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掰着指头数道,“第一,销毁阴虎符是不能没有灵力的,我的确需要你帮我。这第二嘛,你不会为了我拼命的,所以,蓝湛要为我拼命的时候,你可得帮我拦着他点儿……”


江澄脸上已经不知是何表情了,似是又哭又笑,他指着魏无羡恶狠狠道,“魏无羡,你别一副释然、万事大吉的样子,你以为你毁了阴虎符就是大功一件,就能抵消过去的一切,你就是大英雄了?我呸!你想安心的走,我偏不如你的意!”


“只要你今天敢死,你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若是让我日后发现你夺谁的舍,我定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我要把你带回莲花坞,将你锁在祠堂里日日向爹娘还有姐姐忏悔!我还要杀尽天下修鬼道之人,让他们都给你陪葬!你信还是不信?”


“江晚吟,”魏无羡苦笑着喘息道,“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你那么狠毒的人,我当然信。只不过你放心,我安分得很,走便走了,不会夺舍再来辣你的眼睛。”


一直漂浮在二人身边的黑色雾气突然暴起,像饿虎扑食一样红着眼睛朝魏无羡冲过去,江澄瞳孔骤缩,立马要上前,却从密集的黑雾中飞出一物,江澄伸手接住一看,是陈情。


江澄灵力已经临近枯竭,但是他拼尽全力甩出紫电,想把黑雾打散,可是就像打在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上,根本不起丝毫作用。


他收回紫电,直接疯了一般往前扑过去,用手将黑雾推开,可是黑雾轻易地从他五指间穿过,他却如何用力都挤不进黑雾中间。


令人脊背发软的骨肉碎裂声和咀嚼声从黑雾中传来,江澄双目血红,五指捏得咔咔作响,快要把陈情捏碎。


魏无羡却一声呻吟都没发出,只听得一句轻不可闻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之后再无声响。


“永别了,江澄。”


其实这句话的后面,魏无羡还说了一句话,只是他没说给江澄听到。


他说,“非婴背诺,天不假年。蓝湛,别怪我。”


江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雾,一种力不从心感油然而生。他颓然地倒退了两步,垂下头,无声的流下了两道泪,低声道,“魏无羡,到死你都改不了死逞英雄的臭毛病,你他妈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江澄抬头一看,是蓝忘机。只见他完全失了平日的端方礼数,他衣服虽还完整,但发丝散乱,脸上全是惊惶与焦急。


蓝忘机步履蹒跚地停在江澄旁边,他看着江澄表情阴沉,一身狼狈,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陈情时,目光更是一滞。他疾声问道,“魏婴呢?魏婴在哪?”


江澄看着眼前逐渐淡去的黑雾,道,“销毁阴虎符,受反噬而死,死无全尸。”


蓝忘机循着江澄的眼光望去,那团黑雾已经慢慢散开了,露出满地的血迹,破碎的黑衣,一根殷红的发带。


什么都没剩下,哪怕一丁点肉沫,一丁点碎骨。


“死,了……?”


蓝忘机双目眦裂,满脸难以置信,他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根发带,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捧着,就像一不小心它就会消失不在。他又抓起了一把和着血的土,紧紧捏在手里。


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


蓝忘机站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江澄,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救他?”


江澄怒极反笑,“蓝忘机,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不想救他我这一身伤又是为了谁?你他妈少来质问我!我倒要问问你,刚刚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蓝忘机一怔。他在哪儿?对,刚刚他正躺在伏魔洞里,动弹不得,形同一个废人。


看着蓝忘机沉默不语,江澄嘲讽道,“蓝二公子,你知足吧,某些人临死前都还求我让我保着你,你不用懊悔了,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你为他拼命的机会。”


蓝忘机心里翻江倒海,他没回答,而是伸手将背上的忘机琴取出,就地坐下来,颤抖的十指抚上琴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拨动了几个音却都不在调上。


蓝忘机强压住心神,凝神弹奏《问灵》。


一曲罢,没有任何回应。蓝忘机又接着弹奏,琴声一遍比一遍急促,却一遍比一遍绝望。


在不知已经弹了多少遍后,蓝忘机雪白宽大的袖袍之下,十指指尖淌血,琴弦卡入血肉已经被染红,而蓝忘机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江澄忍不住道,“蓝忘机,够了!你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魏无羡吗?他已经死了,死绝了!尸骨无存神魂俱灭,不会再回来了!!”吼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抽噎起来,“他不会再回来了……”


琴声终于停止,而回答蓝忘机的,只有盘桓在残焦废墟之上,冽冽惨号的阴风。


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下,滴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睛,低声喃喃道,“魏婴,你这个人,为何总是这样……”


众家赶到山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江澄拄着三毒,满身血污,而蓝忘机坐着,腿上横放着沾满血迹的琴。二人俱是失魂落魄,神情恍惚。


蓝曦臣看着鲜少如此失态的弟弟,心头有些不祥的预感,正想上前,就听得江澄开口了,声音有些气力不足,但善算洪亮,“夷陵老祖魏无羡,已经死了。”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立马引发了一阵骚乱。


“死了?”


“这怎么就死了?我们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怎么相信他死了?”


“不可能轻易就死了的吧?”


众修士议论纷纷,江澄阴沉着脸,将手一抬,议论声就渐渐小了下去。


他手中握的一把通体黝黑的长状物,正是鬼笛陈情。


然后他指着地上的一块血迹斑斑的地方道,“我亲眼看着魏无羡在这里被万鬼反噬,这里剩下的血迹和衣物,若是不信,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尽可取去自验真伪。”


有人问道,“魏无羡不是最擅长控制那些鬼东西了吗,他是怎么反噬而死的?”


江澄看了一眼旁边一语不发的蓝忘机,道,“我赶到时,他正在销毁阴虎符。”


“什么,阴虎符被他毁了?”人群中又开始骚乱,江澄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果不其然见到有几个家主的脸微微变了色。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接着道,“魏无羡销毁阴虎符,企图与我同归于尽,在我不敌之际,是含光君助了一臂之力,将魏无羡击败,而阴虎符一毁,恶灵汹涌而出,将他反噬。”


蓝忘机抬头,满目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澄。


江澄面无表情。


魏无羡,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我也做到了。


“原来含光君是卧底来了啊,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叛逃呢?”


“是啊是啊,之前是我们误会含光君了。”


“含光君为了大义,牺牲自己与那魔头周旋,我等佩服!”


蓝忘机根本就听不到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微晃着站了起来,膝上的忘机琴顺势摔落到了地上,他却全无反应。


蓝曦臣见状,连忙走了过去。


他轻唤了一声,“忘机……”


蓝忘机有些艰难的抬起眼帘,看到蓝曦臣一脸关切,涩声道,“兄长,魏婴他,死了…”


刚刚江澄说的时候,蓝曦臣还半信半疑,因为他知道,蓝忘机是不会轻易让魏无羡死的,可是现在,他自己也这么说了,那么魏无羡可能真的……


“兄长,”蓝忘机声音微弱,“我……”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蓝曦臣身上还算干净的衣领,随即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忘机!”蓝曦臣急忙一把接住软倒的弟弟,可他再怎么唤,蓝忘机都没一丝反应。


蓝曦臣是除了蓝忘机与江澄外,知道最多的人了。


将失了意识的蓝忘机背在背上,蓝曦臣苦笑着,喃喃自语道,“魏公子,没想到你走的,竟是这一步死棋……若是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又怎会帮你。”


在云深不知处的最后一夜,魏无羡支开蓝忘机,就是为了告诉蓝曦臣,让他在他们二人离开后放出风声,说含光君与夷陵老祖一起叛逃了,之后他便有办法可保蓝忘机无恙。当时蓝曦臣还将信将疑,认为这样一来,岂非更无转圜余地?他原本的打算,只是宣称魏无羡将蓝忘机掳走。魏无羡却保证,先置之死地才能后生,兵行险招才能出其不意。


或许是他说话的样子太过运筹帷幄,一副胸有成竹,而且蓝曦臣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相信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夷陵老祖不会害自己的弟弟。于是他在半信半疑间,就那样答应了。却没想到,魏无羡所有的信誓旦旦,都是在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前提下。


从事情的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活着。


本瓜有话说:


收起你们的40米大刀,收起你们的40米大刀,收起你们的40米大刀!!!


这不是结局,这不是结局,这不是结局!!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玖  从别后


(原著里温家修士住的都是破木屋,厨房和最大的饭堂都是用木桩撑起一片屋顶的棚子,在这里我私心给添了四面墙,再破也是不漏风的屋子了,笔芯。)


冰冷的钩月宛若一把泛着寒光的弯刀,高高的悬于层穹之上,暗灰色的云从它身旁哆嗦着快速掠过,它却似无察觉,岿然不动。


魏无羡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出了伏魔洞,背后蓝忘机的呼唤撕心裂肺,他惊恐得一点都不敢放慢脚步,他知道他一旦停下来,就会前功尽弃。


跑得足够远了,魏无羡才脱力一般坐在了地上。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到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了都丝毫反应也无,就像咬着的是一根事不关己的木头。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缓缓松开了血肉模糊的手,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迹,顺便在脸上抹了两把,却发现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了,整个脸都是紧绷绷的,眼睛也酸涩得要命。


魏无羡艰难的眨眨眼,重新挤出点泪水来润润,却发现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仰头向着无垠的夜空,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泛着明媚笑意的双眸中,再也没有一丝鲜活,一丝光亮,如同一口沉着无数冤魂厉鬼却静无波澜的深井,只剩下了无尽的冷漠与阴鸷。


夷陵老祖魏无羡对着所有的儿女情长,所有的眷恋不舍,对着那个云梦江氏魏婴,连同最爱的蓝忘机,轻声道了一句,永别了。


魏无羡站起来,从身上撕下一块布,草草包扎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拍拍屁股回到了饭堂。


刚刚睡了一屋子的人,此刻都清醒了,零零散散的坐在屋里与屋子周围,见魏无羡过来纷纷站了起来。


魏无羡若无其事的问道,“都醒了啊。”


屋子里谜一样的寂静了一会,之后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答道,“是呀,这…都快一夜了。”


魏无羡怔了怔,“原来已经过了一夜了。”


这时,温苑从阿婆的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魏无羡怯生生道,“羡哥哥…,你怎么了啊…”


魏无羡摊开两只手,“我很好呀。”


“可是,”温苑缩回了阿婆的身后,“可是阿苑害怕你。”


魏无羡这才注意到,在他周围几步的范围内,没有站着一个人。


他们都不自觉的往墙边缩,原本人又多,地又小,这下人都叠在墙边累成了一小堆一小堆,显得无比滑稽。


一直还比较淡定的阿婆上前了两步,对魏无羡道,“公子呀,别怪他们这样,我们都觉得公子你现在,不是平时我们熟悉的那个公子了,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啊。”


魏无羡看着一屋子的老弱病残,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他刚刚心中恨意太过强烈,无形中释放出了充满怨气的威压,而自己却没有察觉到。“抱歉,是我吓着你们了。只是大敌当前,而今我又把蓝湛……各位,对不住了。”


他这一说话,周身冰冷的气场瞬间散了不少。


魏无羡冲着躲在阿婆身后偷偷瞧他的温苑招手,“阿苑,过来。”


温苑看了阿婆一眼,然后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魏无羡将阿苑捞过来夹在胳膊下,微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阿苑现在还怕羡哥哥吗?”


温苑摇了摇头,“不怕了,可是羡哥哥刚刚好吓人。”


魏无羡微笑道,“刚刚是羡哥哥不对,阿苑原谅羡哥哥好不好?哥哥向你保证,以后都不再吓你了。”


温苑立马开心的笑了,从魏无羡的胳膊底下费力的抽出一只手,伸出小拇指,“那羡哥哥和阿苑拉勾。”


“好。”魏无羡也伸出小拇指。


看着魏无羡温柔的哄着温苑的样子,四叔默默用眼神向其他人示意,然后在魏无羡的一脸错愕中,所有人朝他齐齐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魏无羡一手夹着温苑,他便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拉离他近的几个人,但是他们都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魏公子,”四叔双手抱拳,“魏公子为了我们,失去了亲人,有家不能回,背负世人的骂名,如今还要为了我们拼上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无论如何,请你接受我们这一拜。”


其他人都应和着,眼中充满着敬畏与感激,“是啊,公子的大恩我们今生无法偿还了,请一定要接受我们这一拜,不然我们到死都心不安啊。”


“………”魏无羡夹紧了温苑,缓缓收回欲扶他们的手,然后看着他们落下了这沉重的一拜,心也跟着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


“好了行完了,快起来快起来。”魏无羡把温苑放下,赶紧伸手去扶他们。


“公子呀,”四叔道,“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望公子一定要答应我们。”


魏无羡忙道,“有什么事,四叔您尽管说。”


四叔顿了顿,“我们都清楚,我们面临的是一场死劫。我要公子答应我们,哪怕最后只剩一丁点儿希望,公子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啊。”


魏无羡鼻子有些发涩,他目中溢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句话,我也送还给大家,”魏无羡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拼命活下去。”


“好!!!!”众人都激动的答道。


“那公子,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怎么做,全听你的安排!”


魏无羡点点头,拿出乱葬岗的地图在桌子上铺开来,边指着地图,边对围在桌边的众人道,“蓝湛告诉我,围剿联军是以江、金、聂、蓝为首,分别从从北、西、南、东四个方向攻上来,我们得提前做准备,到时………”


魏无羡与众人聚精会神的讲着,温苑抬头看看他们,讲的尽是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似乎没有人理会自己,索性独自跑出了屋子,蹲在地上,从衣兜里掏出他的宝贝小蝴蝶玩了起来。


…………


乱葬岗上听不到鸡鸣,可是天却已经微微亮了。





拾  在鬼录


(本章及后面内容中出现的有关乱葬岗围剿的具体过程全部都是我自己私设的,我咋想就咋写了,谁让亲妈原著留白太大,我只能自己脑补了)


风声夹裹着死寂与肃杀,猎猎鼓动魏无羡宽大的黑色衣袍。


温家修士已经按照计划提前出发了。魏无羡环顾四周,四下里空荡荡的,几间破木屋,几块稀稀拉拉的菜地,还有远处被他封印了洞口的伏魔洞。


在鬼气森森的乱葬岗上,这个原本充满人气,甚至有些温馨的“家”,现在也变得冰冷陌生起来。


耳边除了愈刮愈烈的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魏无羡闭着眼,一手握着陈情,他仿佛能听到山下,嘈乱的人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灵力破空的炸裂声……


魏无羡睁开双眼,眸子中泛起腥红的血光,他将陈情横到嘴边,一阵含着冲天怨气的凄厉笛声立马向四周蔓延开来,随着他连续不断的吹奏,凡笛音所过之处,一具具腐臭干枯的凶尸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一只接一只,不一会地上就遍布满了黑压压的尸群,但是依旧源源不断的有新的凶尸从地下冒出。


它们的咆哮声回荡着,令人不寒而栗,它们如黑潮般汹涌着向山下扑去,整个乱葬岗之上弥漫着腐臭血腥的气息。


众家的修士刚开始时还游刃有余,随着越杀越多,灵力体力都在大幅度的消耗,渐渐力不从心起来。但是密密麻麻汹涌而至的尸群仍旧没有一丝要减少的趋势,总是一波还没杀完,新的一波已经到来,仿佛永远都杀不完。


江澄甩起紫电打爆一只正要扑向一名弟子的凶尸的头,他转头看周围与尸群奋战的云梦江氏弟子们,只见每一个人都血污骇人,衣袍上黑一块红一块,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好不狼狈。


众人都被淹没在尸群中,与凶尸艰难的纠缠着,但是江澄就像一块河中央的石头,凶尸都无视他从他身边如流水般掠过。


江澄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了,他握紧紫电,再一次把一只凶尸打得稀巴烂,对众弟子们大声交代了一句,便逆着尸群大步往山上跑去。


江澄之前来过乱葬岗,他顺着路跑,不一会就来到了顶上。


魏无羡负着手背对他站着,听到背后的动静,他慢悠悠转过身,阴郁的眉眼往上一挑,“江宗主,我都放着让你上来了,你可真够慢的。”


江澄气不打一处来,憋得正难受,于是他在离魏无羡十几步的地方站定,“你什么意思?魏无羡,有屁就放,你少瞧不起人!”


魏无羡把陈情别回腰间,边挪步往前,“为了对付你们,我可以算连老本都掏空了,那么多凶尸,只怕他们杀一天都杀不完,这里只有我跟你,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江澄烦躁的骂道,“魏无羡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


魏无羡走到了江澄对面,“江宗主别急嘛,我只想请你帮我个小忙。”


江澄讽刺道,“你还有做不到的事?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一意孤行死逞英雄吗?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无所不能的夷陵老祖居然需要我这样一个平庸之辈帮忙?”


魏无羡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江澄,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江澄冷笑两声,“跟你好好说话?行,那我就跟你好好说!你不是很能吗?不但从姑苏蓝氏跑了,还拉了蓝忘机给你做垫背!是呀,你是不是觉得,他蓝忘机靠谱,连他一个外人都能为了你背叛家族,而跟你从小长大的师弟却领着一群人带头来围剿你?”


魏无羡涩声道,“我根本没这样想!!而且,蓝湛他不是外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魏无羡还在维护蓝忘机,江澄咬牙切齿道,“是!他不是外人,我才是!他不是都跟你跑了吗?他不是比我厉害?那你找我帮什么忙?!”


江澄吼完这一句,这才发现,这里自始至终只有他和魏无羡,根本就没有见到蓝忘机的踪影。


若是他在,怎么可能让魏无羡独自面对?


魏无羡握紧拳头,微垂着头,像是压抑着什么,他缓缓道,“江澄,这么半天你说够了没有?若是说够了,就闭嘴帮我这个忙;若是没说够……”


魏无羡抬起头盯着江澄,“我也不想听了!”


………………


半晌,江澄才勉强收了收情绪,阴沉着脸问道,“什么忙?”


魏无羡抬起手,露出一物。


江澄瞳孔一缩,阴虎符!


魏无羡道,“我要毁了阴虎符。”


“!!!!!!”江澄大骂一声,“你开什么玩笑?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销毁阴虎符你他妈有病吧?!”


魏无羡一把握住江澄的肩膀厉声道,“江晚吟,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他们逼上门找你讨说法,为了什么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围剿乱葬岗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贪夫徇财你不知道?!我今天就是死,我也要毁了阴虎符!”


江澄愣了愣,一把把魏无羡推开,低着头急促的喘息,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失神的看着自己的双脚。


他怎么会不知道?


血洗不夜天后,魏无羡被抓回了姑苏蓝氏,却有一群人找上江澄,要他对魏无羡的作为给个交代。


誓师大会变成血涂地狱,并没有阻碍围剿的继续进行。因夷陵老祖与云梦江氏关系匪浅,众家逼着他一定要给一个说法,表一个决心。表明云梦江氏跟夷陵老祖是势不两立的,是正义的,是他们这边的。


他们除恶扬善,他们嫉恶如仇,他们要将丧心病狂的夷陵老祖和温家余孽挫骨扬灰,他们要捍卫世间正道的威严。


一声一声,说的多好听。


江澄见过那些个所谓的穷凶极恶的温家余孽,一个个老弱病残,歪瓜裂枣,除了有些辣眼睛之外,没有其他什么的了。


可是………


江澄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抬眼看向魏无羡,道,“阴虎符,怎么毁?”


魏无羡一勾嘴角,道,“我造的,由我来毁,你来护法,里面有要用到灵力的地方,你再帮我。”


江澄冷哼一声,“我还以为多大的事,灵力你自己不是也有吗,还需要我的?”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道,“修鬼道的后遗症,灵力时强时弱不稳定,销毁中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江澄似是听到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他脸上的笑意扩大,却饱含讥讽,“魏无羡,你活该。”


魏无羡笑了笑,“是啊,我活该。”


江澄又道,“你为何不让蓝忘机帮你?舍不得了?”


魏无羡顿了顿,道,“销毁阴虎符,我有被反噬的风险,他会为了我拼命,而你,不会。”


你还要振兴云梦江氏,你还要把金凌抚养成人,你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你怎么会舍得轻易死了。


江澄的表情可算狰狞,眼中隐隐泛着血丝。不知魏无羡这番话落到他耳朵里,是不是听成了另一番意思。


魏无羡却像个没事人,说罢转身就走,对江澄道,“走吧,去屋里。”


江澄脸上嘲讽之意还未散尽,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寻了个还算整洁的地方席地而坐,魏无羡祭出阴虎符,只见它缓缓漂浮上升,在二人上方一臂的距离处悬浮不动。魏无羡一抬手,它瞬间光芒暴涨,闪着腥红嗜血的光,刺得江澄一下子抬起手臂挡住。


魏无羡道,“江澄,开始了。”


江澄没有说话,抬起手,紫色的灵力注入阴虎符中。不知过了多久,阴虎符血红的光芒一浅一深的闪,渐渐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黑如凝脂的气,黏稠的缠绕在阴虎符周围,隐隐还泛着紫色的光。



本瓜有话说:


贪夫徇财

[tān fū xùn cái]

徇:通“殉”。徇财:不顾性命以求财。爱财的人愿意为了钱财而死。形容人爱财如命。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柒  事常稀


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围剿的日期也渐渐逼近。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魏无羡觉得,近来这天气是愈发的不好了。本来厨房后边那片菜地边上,还有几棵长得矮秃秃、要死不活的歪脖子树,昨天晚上刮了一宿嗷嗷叫的风,早上起来时,只剩连着根那头的半截滑溜的树干了。


魏无羡抱着个破了个大窟窿的簸箕,蹲在那块菜地里拔萝卜,一边拔一边朝剩了半截的树唏嘘。


你说你,长在乱葬岗这种地方,已经够惨的了;好不容易活下来,本来就没几片叶子,这下倒好,一夜之间连树枝都没了。


“魏婴。”


“哎!”魏无羡正刨着呢,听到那人沉稳有磁性的声音,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转身朝站在菜地边的蓝忘机打招呼,“蓝湛你来啦。”


“嗯。”蓝忘机顺着菜地间的小路走到魏无羡身边,牵起他沾满泥巴的手,毫不嫌弃地握着。


魏无羡最看不惯白白净净的含光君身上有一点点脏了,他连忙要把手抽回,却被蓝忘机牢牢牵住动弹不得。


抽了几次抽不回来,魏无羡也不是矫情的人,好吧,既然你都不嫌弃,那就这样牵着吧。


蓝忘机从刚刚牵手开始,便一句话都没有讲,只是一直讳莫如深的看着他。于是魏无羡也学他不说话,转而疑惑地用目光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蓝忘机眼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脸花了。”


魏无羡急忙抬起手袖在脸上蹭了蹭。


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有加深的趋势,蓝忘机道,“…更花了。”


“………”


魏无羡把手一放,“好吧,我放弃了。”


更深的笑意从面前这个面无波澜的人眼中溢出,魏无羡不自觉间被吸住了眼球,只是呆呆的在站在原地,任由蓝忘机抬手,轻柔的拂去了他脸上的泥污。


直到蓝忘机道了声“好了”,魏无羡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看着蓝忘机抬起地上那个装了几个萝卜的破簸箕,重新牵起自己的手。


蓝忘机道,“走吧。”


魏无羡呆滞地应了一句,“哦,好。”


脏兮兮的手被另一只微暖有力的手牵着,魏无羡难得安静的跟在蓝忘机后面,亦步亦趋的走着。


他现在心跳得还很快,于是他在心里自我反省,并且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魏无羡啊魏无羡,你可真是越过越出息了!居然沉迷他人皮囊无法自拔?想让他承认刚刚看蓝忘机看得入迷了?那是不可能的!


旋即魏无羡又挑了挑眉。不过,这个拉着自己的小古板长的是真好看呐…


魏无羡去厨房舀了一瓢水,把手冲洗干净,对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他的蓝忘机道,“蓝湛,我发现我在北面山后布下的走尸群有被攻击过的迹象,以防万一,待会我去转转,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带着阿苑先下山等我,我检查完直接过来找你们。”


蓝忘机跨进门来,顺手拿了挂在墙上的毛巾,牵过魏无羡湿哒哒的手用毛巾轻柔的擦拭着,“不需我陪你?”


“不用不用,”魏无羡摆摆手拒绝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再说你又不会布走尸,去了也帮不上我什么,你还是留好精力,两天后的围剿,我可都全指望你了,含光君。”


魏无羡说着说着又开始不正经了,看着面前一脸嬉皮笑脸的人,蓝忘机轻声斥了一句,“胡闹。”眼中却溢满宠溺。


明明已经大敌当前,乱葬岗周围定也布满了各家的眼线,可魏无羡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该干嘛干嘛。临了想喝酒了,就拉着蓝忘机带着阿苑,跑到夷陵附近的那个小镇上去了。


几人一下山,先去了魏无羡心念已久、一直要带蓝忘机来吃的那家馄饨摊上。温苑还小,吃不了一碗,魏无羡便要了两大碗馄饨,拿了个小碗舀出几个分给阿苑,自己拿起桌上的辣椒油往碗里狠狠放了几大勺,原本清爽的汤面瞬间变得红彤彤的,又油又亮。


温苑看看自己这碗,又够头看了看魏无羡那碗,拉拉魏无羡的袖子,小声道,“羡哥哥。阿苑也想要。”


魏无羡把辣椒油放回原位,轻轻拍了温苑的头一下,“小孩子不能吃辣椒,等你长大了,羡哥哥再给你吃。”


“可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温苑撅着小嘴委屈的看向一语不发的蓝忘机,“有钱哥哥…”


蓝忘机温声道,“他说得对。”


魏无羡揉了揉温苑的小脑袋,“你这小家伙能耐了啊,还学会找外援了。可惜你找错人了,这个外援是我这边的。”说着抬起食指指着蓝忘机。


蓝忘机看着跟一个小孩子较劲的魏无羡,无声的摇了摇头。


魏无羡风卷残云的一会就把馄饨吃完了,他抿了抿油腻的嘴,一脸期待的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蓝湛?”


蓝忘机慢条斯理的咽下嘴里的,答道,“不错。”


魏无羡立马眉开眼笑,邀功似的道,“这附近还有几家土特产都挺不错的,你慢慢吃着,我去买!”说完也不待蓝忘机作答,一溜烟跑了。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蹦蹦跳跳着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勾了勾嘴角,随即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蓝忘机转过头,却看到一旁的温苑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


“有钱哥哥,”温苑嘴里还含着馄饨,含混不清道,“你刚刚笑的真好看。”


“………”


蓝忘机道,“食不言。”


也不知温苑是否听懂了,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魏无羡摇摇晃晃拎着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蓝忘机已经吃完了,桌上的碗筷也已经被收走,温苑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魏无羡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像瘫了似的倒在了板凳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哎呀累死我了!”


一大堆东西堆得二人都看不见对方了,魏无羡却看到一直雪白的手从堆成山的东西上伸过来,淡声道,“喝水。”


魏无羡接过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魏无羡朝着一堆东西问道,“蓝湛,你带乾坤袋了吗?”


从堆成山的东西对面传来蓝忘机的声音,“带了。”


“那正好,你把这些东西收进去吧。那边还有好多没买的呢。”


只见白光一闪,一眨眼的功夫,桌上的东西就不见了,露出了对面丰神俊朗的含光君。


蓝忘机走到魏无羡身边,问道,“钱还够么?”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尴尬的笑道,“啊哈哈哈,够,够!你给了我那么多,怎么可能这一会儿就花光了。”


“嗯。”蓝忘机应道,抬起手拍了拍腰间,“不够还有。”


“………”


蓝忘机一脸平静。


魏无羡眯起眼睛。什么时候财大气粗和丰神俊朗这两个词成形容同一个人的了?!而且这个人还是含光君?!然后又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含光君变成了膀大腰圆的土财主,还是这么一本正经的喊“魏婴”的样子,瞬间就笑得弯下了腰。


蓝忘机疑惑的看着突然笑得直都直不起来的人,有些莫名其妙道,“你为何发笑?”


魏无羡一手捂肚子,一手艰难的摆着,“哈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还是很不明所以,蓝忘机叹了口气。


二人出了馄饨铺,在街上东逛逛西逛逛,看见什么该买的不该买的全都买了。魏无羡想,反正我带着蓝湛,蓝湛带着钱,还有乾坤袋,我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二人逛了半天,一直是魏无羡在前面走一会儿蹭一会儿,蓝忘机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只见魏无羡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现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蓝忘机走上去与他并排站着,等了他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反应,刚想询问,魏无羡就突然开口道,“蓝湛,待会路过上次我俩吃饭的那家酒楼,我们多买些菜带回去吧。婆婆四叔他们已经好久没吃山下的东西了,我怕……”


魏无羡的后半句话在他嘴里滚了几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但是一旁的蓝忘机已经察觉到了。


他轻声道,“好。”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刚刚的回答里,他听出了安抚之意。蓦地心里一暖, 他便靠过去握住了蓝忘机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笑眯眯道,“那我们走吧,先去买酒。”


“嗯。”蓝忘机握紧手中修长有力的手,一同往前走去。


魏无羡笑着笑着,突然又停下脚步,一扯蓝忘机的手,“喂,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蓝忘机一顿,回过头看向魏无羡。半晌,有些艰难的开口道,“阿苑……”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便往回冲,他们把温苑忘在了刚刚吃小馄饨的地方了……


夷陵老祖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啊,这次还顺便祸害了平时相当靠谱含光君。



捌  邀谁劝


二人兵荒马乱的回到馄饨摊的时候,温苑还睡得昏天黑地。


因之前魏无羡每次溜下山都会来吃上一碗,所以馄饨摊的老板认得他。他见二人回来了,笑着打招呼道,“嘿,公子,你又把小弟弟给忘我这儿了,这次回来的比上次早啊。”


魏无羡干笑着挠挠脑袋,“是啊,哈哈,是啊。”


蓝忘机默不作声看着他。


魏无羡支支吾吾道,“诶诶诶蓝湛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自己还不是忘得一干二净,我不说你都还没想起来呢。”


蓝忘机轻轻的抱起温苑,看小孩蹭了几下,又接着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转头看向魏无羡,道,“怪我?”


“………”魏无羡原地转了两圈,道,“好好好,怪我!怪我总成了吧。”


蓝忘机又不说话了。


魏无羡无语,你还默认了是吧。


蓝忘机抱着温苑,与魏无羡擦肩而过,往乱葬岗方向走去,留给魏无羡一个仙气飘飘的背影。


魏无羡:“………”


魏无羡叉腰喊道,“蓝湛你大爷!”


蓝忘机继续走着,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飘来,“走吧。”


“………”


魏无羡的一肚子气被这软绵绵的还击膈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在原地站了会,只得悻悻的跟了上去。


温苑一路上睡够了,回到乱葬岗后就精神抖擞的撒起欢来。蓝忘机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堆东西,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堆得快没地方落脚了。


魏无羡对站在一旁的四叔道,“四叔,今晚的饭菜都买的现成的,还有酒,你和婆婆就不要忙活了。这些东西你让大家伙看看,匀着都分了吧。”


四叔点头道,“好,我替大家谢谢公子了。”


魏无羡摆摆手,算作回应,旋即跟蓝湛离开了。


蓝忘机刚刚不发一语,现在只有他和魏无羡两人并肩走着,他开口问道,“魏婴,你今日的举动,是何意?”


魏无羡耸耸肩,一副很平常的样子,“没什么意思啊,就多买点东西,回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呗。”然后停下脚步,看着蓝忘机笑眯眯道,“怎么,含光君可是心疼钱了?”


蓝忘机却没机会他的故意玩笑。若说平日里没吃好,偶尔改善改善伙食还说得过去,但是今天魏无羡却沿着大街小巷各家商铺都搜罗了一遍,怎么想都不正常。敏锐如他,怎可能觉察不到。蓝忘机眉头紧皱,目光质疑,“魏婴,你所谓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当日从蓝家回到乱葬岗后,蓝忘机曾不止一次的询问过魏无羡,但是每次他都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他有应对之法,只是还不能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面对蓝忘机再一次发问,这一次魏无羡却没有打哈哈再含混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扑进蓝忘机的怀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道,“先吃饭吧,晚上我就告诉你。”


蓝忘机压下心头一阵接一阵泛起的不详之感,回抱住魏无羡,勉强应道,“好。”


……………


这天晚上,破旧的茅草屋里人影幢幢,纸窗上映出了微弱的暖黄色灯光,屋里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久久徘徊在无尽的黑暗里,就连阴森恐怖的乱葬岗,也沾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深至夜半,酒过三巡,屋里的人声渐渐小了,最终归于沉寂。一屋子的人都醉倒了,东倒西歪睡了一地,趴的趴,躺的躺。魏无羡也喝了不少酒,此刻的他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还勉强靠在桌边坐着。


蓝忘机今天一直没有喝酒,现在只有他还是清醒的了。


他皱眉唤了一声,“魏婴。”


“嗯?”魏无羡还有意识,下意识应了一句。看到一屋子躺的都是人,又举着空酒杯笑了起来,“哈哈,蓝湛…你看他们…他们都太不行了…,这么多人都,都还没喝过我一个…嗝,嗯…蓝湛!我,厉不厉害!”


蓝忘机敷衍道,“厉害。”


魏无羡说着就要站起来,听到了蓝忘机的肯定,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摇摇晃晃站起来刚迈开腿,就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蓝忘机连忙伸手接住他,魏无羡顺势抓住蓝忘机胸前的衣服,借力想要自己站稳,软绵绵的双腿蹬了半天结果并没有什么用,于是他便将手一放,直接挂在蓝忘机身上了。


蓝忘机长叹一口气,更加搂紧了怀里像条鱼一样不停打醋溜的人。最后干脆将他膝弯一抄打横抱起,把他抱回了伏魔洞里,放到了石床上。


蓝忘机去外面拿了毛巾打了水,坐回床边,想要替他擦擦脸,谁知魏无羡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手抓住了蓝忘机拿毛巾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蓝忘机怔愣的空隙,魏无羡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盈盈的盯着他。


魏无羡多饮了酒的脸不像平日里那样苍白,反而透出一种极致魅惑的红,迷离的双目中似是波光粼粼,清晰的倒影出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蓝忘机。


蓝忘机的喉结动了动,他哑声道,“魏婴,别闹。”


魏无羡反而凑得更近了,他一手搭在蓝忘机肩上,朝着蓝忘机的通红的耳朵轻声道,“蓝湛,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应对之法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魏无羡抬起另一只手环上了蓝忘机的脖子,蓝忘机本来有些荡漾的心神在听到魏无羡这一句话后,立刻清醒过来几分,凝神听着。


谁知,下一秒,就从他脖子的一侧,传来轻微的刺痛。


蓝忘机顿感不妙,他想站起来,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要歪倒,魏无羡刚刚轻飘飘环在他身上的手立马用力搂住了蓝忘机。


蓝忘机能感觉到全身的力气正如潮水般褪去,他不安地道,“魏婴,你做什么。”


魏无羡将他平放到石床上,坐在床边。


他红着眼眶,手在微微颤抖。他眼神清明,根本就没醉。


他颤道,“蓝湛,对不起。”


蓝忘机心中犹如雷鼓,毫无征兆的燃起一阵恐慌。他平时沉稳的声音也不再沉稳,“魏婴,你究竟要干什么!”


魏无羡低下头,“…如你所见。这根针是温情的,她以前就是用这个办法,把我定在这里三天。”


蓝忘机心头一凉,“金麟台…”


“没错,”魏无羡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濡湿,“当初温情把我定在这里时我也恨不得马上暴打她一顿,让她知道她的自作聪明有多愚蠢。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会骂我,但是我想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用,只有这一种……只有这样才能保你平安。”


蓝忘机眼眶涨的通红,他奋力挣扎,但是没有用,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连动动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没用的,蓝湛,”魏无羡终于抬起头,他哑着嗓子,泪水肆掠,“到了三天后它自己就解开了,在那之前,没用的。”


蓝忘机停止了挣扎,他眼中流露出焦躁不安和无能为力,与他平静的面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静静看着魏无羡道,“魏婴,你骗我。”


“你之前说过的,”蓝忘机哽了哽,“一起面对。”


魏无羡的泪水滚落得更汹涌了,“对不起,对不起……当初在山洞里我撵你走,你不走,我随你了;你想让我跟你回云深不知处,我随你了;我要回乱葬岗,你要跟着我,我拗不过你,随你了;但是最后,终于随我一回了。”


蓝忘机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丝惊惶与焦急,“魏婴,你把针拔了!”


魏无羡揉了揉眼睛,勉强止住了眼泪,声音却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自顾自说道,“蓝湛,其实四叔他们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我当时想把他们也送走的,可是他们说什么都不走,还告诉我说,他们已经很满足了,我救了他们,他们很感激我,不可能最后剩我一个人拼命的。我想想也是,偌大一个乱葬岗,最后却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未免也太凄惨了点儿,再怎么说,我也是夷陵老祖啊。你说是不是?”


蓝忘机苦涩道,“他们都留下了,你却只瞒我一个人。”


“你?你不一样啊,”魏无羡笑得更灿烂了,“因为你是我的,我的……”说着,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又重新决堤,魏无羡哽咽着,还努力保持着笑脸,道,“你是我的道侣,我的心上人…是我喜欢的人啊。我从小时候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喜欢逗你玩,喜欢惹你生气。不然那么多蓝家弟子,为什么我偏偏就要去招惹你?你知不知道蓝湛,在山洞那天,你跟我说你心悦我时,我有多高兴……,其实,我不应该答应你的……可是我,我忍不住……”


说完,魏无羡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扑倒在蓝忘机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蓝忘机心如刀绞,却连想伸手抱抱他,都做不到。


“所以,我怎么可能让你陪我送死?我连我自己都舍弃了,唯独只有你,蓝湛,”魏无羡抽噎着,抓紧了蓝忘机的衣服,“只有你,我舍不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舍不得。”


魏无羡抱住蓝忘机的脸,深深吻了过去,泪水滴落在二人交缠的唇齿间,一遍遍浸透这个本就苦涩的吻。


蓝忘机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没入枕间,再不见踪影。


“原谅这一回我的任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魏无羡站起来,抬起手袖将满脸泪水粗暴的擦去,顺带着也擦去了眼中的流连与不舍。他深深看了一眼蓝忘机后,头也不回的飞快跑出了伏魔洞,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身后蓝忘机额角暴起青筋,嘶声喊道,“魏婴,回来!魏婴!!!!!!”


然而声音落后,再无人回他。


本瓜有话说:


我想着的是,在这一章里,羡羡跟汪叽玩了个文字游戏。


汪叽一直问他“计划”是什么,可羡羡一直跟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了最后汪叽被针定住,发现羡羡的意图是要自己一个人去送死的时候,他以为羡羡骗他的内容是,那个万全的“计划”根本就不存在,从一开始,羡羡就没有应对之法,打算最后直接拼命的,“计划”的存在就是为了安抚他而编的一个“借口”。


但是汪叽理解错了,羡羡是真的有“计划”的,这个“计划”不是如何应对乱葬岗围剿,而且如何在乱葬岗围剿来临之际,保住汪叽的命,也就是用针定住他。


不知我有没有交代清楚这个意思呢?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伍  捧玉钟   

(食用说明:因为原著的旧版和新版在血洗不夜天到围剿乱葬岗的时间间隔上有差异,所以本文此处采用的是新版的时间,三个月)

蓝家擒获夷陵老祖并将之囚于云深不知处的消息很快在众家中传开了。蓝家虽然也损失惨重,但毕竟是四大世家之一,实力犹存。夷陵老祖被其关押,众世家也得以喘一口气。

在血洗不夜天后,魏无羡已然成为了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魔头,必须除之。誓师大会虽然被魏无羡变成了血涂地狱,众家也元气大伤,但乱葬岗围剿,势在必行。

众家都在养精蓄锐,拟定计划,就等着元气恢复之后,让蓝家带上魏无羡,待攻上乱葬岗,一举端了魏贼老巢后,将其与剩余的温氏余孽挫骨扬灰,以彰正义。

而此时,将外面搅得翻天覆地的夷陵老祖,正躺在蓝忘机的榻上,用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四周光线有些暗,应是蓝忘机怕影响他休息,内室里并没有点灯。在这里养伤的期间,魏无羡已经很熟悉静室的构造了,他费力的想爬起来将灯点上,刚下床挪了几步,却听到外室隐隐约约传来人交谈的声音。

是蓝曦臣和蓝忘机。

魏无羡蹑手蹑脚的摸了过去,趴在屏风后,凝神静气仔细听着。

魏无羡刚受伤那会儿,因伤势严重,蓝忘机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每次睡前醒来,总能看到床边那个冷清的身影。但近来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蓝忘机经常不在,或者很晚才回来。瞧着他与平日里没甚差别,但是话却明显少了。

只是魏无羡什么都没有问,他也就什么都没有说。

外室两人应是在分析外面的局势与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交谈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是随着二人一来一往的交谈,屏风后的魏无羡却是手脚冰凉,一颗心缓缓沉了下来。

“魏婴?”蓝忘机唤了一声。

魏无羡回神,原是刚刚自己恍惚间不小心靠得屏风往前挪动,在地上摩擦发出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笑吟吟的脸,出了屏风,正对上了刚走到他跟前的蓝忘机,于是他顺势挽住了蓝忘机的一条胳膊道,“蓝湛,我刚刚睡醒没看见你,内室又黑,我就想着起来点个灯,没想到你在外室啊,早知道我就叫你一声了,亏我还自己费老大力爬起来。”

蓝忘机任他扑过来,眼神温柔如水,“我一直在,今日兄长来与我议事。”

说话间,蓝忘机怕他体力不支,便顺势揽住他的腰扶到桌边坐下,自己随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刚刚的一系列动作都被蓝曦臣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他微笑着朝魏无羡颔首道,“魏公子,伤势可好些了?”

魏无羡也规规矩矩的回了一个礼,应道,“多谢泽芜君关心,已经好多了。”

蓝忘机倒了一杯茶放到魏无羡面前,又将蓝曦臣与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添满。

魏无羡抬起茶杯一口气喝光后,双手拄着下巴很有兴趣的问道,“蓝湛,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啊?”

蓝忘机微瞟蓝曦臣一眼,回答道,“没什么,待你伤好,再议不迟。”

“可是我这伤已经好很多了,”魏无羡抬起手,将食指与拇指伸直靠拢举到脸前,讨好道,“真的,这么一点,一点点都不能告诉我吗?”

这时,坐在二人对面的蓝曦臣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魏公子,何必再演呢?”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先是凝住,随即渐渐褪去。

“还有你,忘机,”蓝曦臣道,“这件事,魏公子迟早会知道的,你明知他已听到,又何必回避至此?”

看着蓝忘机垂下的双眸,魏无羡心里暗自想道,蓝湛呀,定是不想让自己因为外面的事烦恼,担心自己的身体,所以才瞒着不告诉自己,哪怕明知他已经听到了,也还会陪他,演好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蓝湛,你怎么会这么好。他想着,边往蓝忘机那边悄悄挪了挪。

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魏无羡悄悄得意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们方才道,乱葬岗围剿之期将至。不瞒泽芜君,我想回乱葬岗。”

蓝忘机转头看向他,有些急道,“不可,你可知……”

“我知道,我刚刚听得一清二楚。”魏无羡道,“可是,乱葬岗的那些温家人都是些无辜的老弱病残,温宁和温情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若连他们都死了,我这一直以来的坚持,又有何意义?”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皱眉不语。

蓝曦臣沉吟片刻,道,“魏公子,你可想过,若是你回到乱葬岗,这将意味着你要独自面对众家的讨伐?”蓝曦臣顿了顿,“包括姑苏蓝氏在内。”

“自你血洗不夜天后,众家一直在计划,四处联络势力,短短两个月内就组成了讨伐联军,势要一举端了乱葬岗。我作为“关押”你的家主,与他们自然来往甚多,只怕到时众目睽睽之下,我也没有办法能保你,于情于理,都不适宜。毕竟温宁在金麟台失控大开杀戒时,死伤的大部分都是我姑苏蓝氏的人。”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郑重道,“之前承蒙泽芜君,还有蓝湛,在穷奇道截杀之后还曾为温宁与温情求情,魏无羡铭记于心。至于温宁金麟台失控…虽非我本意,但蓝氏损失惨重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知一句道歉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尽力补救万一。”

蓝曦臣一直和煦的微笑着,“魏公子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魏公子如此坚持要回去,可是已经有了万全之法?”

魏无羡眼珠子咕噜咕噜的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转得眼神也躲闪起来,他心虚道,“呃,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能暂保自己性命无虞。至于其他的,随机应变吧。”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蓝忘机道,“你真的要回乱葬岗?”

“嗯。”魏无羡点头。

蓝忘机看向蓝曦臣,“兄长。”

烛火微微跳动,几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微微晃了几下。兄弟二人面无表情的对峙了片刻,蓝曦臣先败下阵来,他扶额叹道,“好了好了,你去吧,从小到大,我总是拗不过你。”

蓝忘机周身的气场好像轻快了几分,他道,“多谢兄长成全。”

魏无羡:“????”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我们何时动身?”

魏无羡还云里雾里的,闻言忙摆着两只手道,“等等等等,我想知道就在刚刚那一会儿的功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俩说什么了你就要跟我一起动身了?”

蓝曦臣解释道,“忘机说,他要随你同去。”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一下子站起来,连声音都不受控制的抬高了几分,“你要跟我同去?蓝湛,我可是夷陵老祖啊,人人喊打喊杀的夷陵老祖!你跟我一起去岂不是让他们误以为你跟我是一伙儿的,搞不好他们连你都一起杀了,你开什么玩笑!?”

蓝忘机眉毛微不可查的挑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会有事么?”

“我……”魏无羡噎住了,“我那不是怕有个万一吗?”

蓝忘机拍拍他的手以表安慰道,“不会的,兄长会想办法的。”

看着桌子对面信誓旦旦的弟弟,蓝曦臣苦笑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尽会给我出难事做。只是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魏无羡也无奈了,“泽芜君,怎么连你也……”

蓝曦臣一脸我有什么办法的表情,“魏公子,忘机决定的事,向来我也只有妥协的份。”

听完蓝曦臣的话,魏无羡也只得妥协了,他重新坐下来,道,“既然如此,那好吧。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便出发。”

蓝忘机点点头,“嗯。”

“对了蓝湛,我有些饿了。”魏无羡摸着肚子顺便道。

蓝忘机随即站起身,“是我疏忽了,等我片刻。”说罢向蓝曦臣行了礼,便离开了。

蓝曦臣听着蓝忘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抬手将二人面前的被子又重新蓄满了,方微笑道,“魏公子,有何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魏无羡神色复杂,有些迟疑道,“实不相瞒,我需要泽芜君帮忙,只是事关重大,恕我现在不能透露太多。蓝湛既执意要与我同去,泽芜君只需知道,我不会伤害蓝湛分毫。”

蓝曦臣迟疑了一会儿,“那你,需要我如何帮你。”

魏无羡微微一笑,轻轻开口。

风声簌簌,夜还长。

陆   银釭照

夷陵老祖出逃,顺便把蓝忘机一起掳走的消息一经放出,立马在众家中引起了滔天巨浪,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蓝曦臣随后却立马将消息否认,声道魏无羡并没有掳走蓝忘机,而是蓝忘机自己将魏无羡放出,随之一道潜逃了。

……………

众家都憋了一口老血,那你还如此风轻云淡,叛逃的可是你弟弟啊!

蓝曦臣却表示,弟弟大了不由人啊,只望众家在围剿乱葬岗时,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他手下留情。

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各家说法莫衷一是,有的不相信含光君会叛逃,认为是夷陵老祖蛊惑了含光君,要尽力救其回归正途;有的则认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含光君平日里端方雅正,说不定内里也是个邪魔外道,只要是和夷陵老祖沾上关系,必须除之。

一时间,有要救含光君的,也有要杀含光君的,两边说法势均力敌,各持己见谁也不让步。

蓝忘机听到后,很淡定,手下动作没有停。

反倒是一旁的魏无羡怒道,“蓝湛,这便是你兄长的应对之法?!”

蓝忘机平静道,“兄长此举,无甚不妥。”

魏无羡激动的在原地打转,叉着腰走来走去,道,“不妥!不妥大了!掠掳和叛逃是两码事!你是仙门名士,光风霁月的含光君,如今却和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邪魔外道一样被人人喊打,你让我…”

蓝忘机终于抬头看向魏无羡,“你之前也是仙门名士。”

魏无羡脚步一顿,怔然道,“那我不是…为了救情姐四叔他们吗,江澄那个死小子又死活说不通,不得已我才走这一步的…”

蓝忘机站起身,将两只挽起的袖子放下,抬着刚刚削好皮的萝卜走到魏无羡面前递给他,缓缓道,“为了你而叛出蓝家,我觉得,甚好。”

魏无羡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嚅嗫道,“蓝湛,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说情话一点都没有征兆的啊。”

蓝忘机皱眉,似是不解道,“要何征兆?”

魏无羡瞟了蓝忘机一眼,只见他双目澄明,一脸坦然,只得长叹一声真是撩人者不知其自撩,只有自己这个没出息的红成个猴屁股,遂即把手里抬着的萝卜盆举高挡在二人面前,“比如说我以后手里抬着盆啊萝卜啊这些煞风景的东西的时候,就不要说刚刚那种话了。”

蓝忘机略微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哦,好。”

之后魏无羡便保持着举着盆的动作,一溜烟跑进厨房里去了,剩下蓝忘机一人站在原地,看着魏无羡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对了蓝湛!”过了没一会,魏无羡站在厨房门口又对他招手喊道,“你的避尘借我用用呗,四叔刚刚劈柴把斧头给劈折了!”

蓝忘机道了声好,声音不大却贯了内力,清晰的落到了魏无羡的耳朵里,看着他笑眯眯的回了厨房,蓝忘机这才走回刚刚他处理萝卜的地方,从一堆萝卜皮里找出避尘,灵光一闪清干了剑身上的水渍,拎着朝厨房走去。

在云深不知处时,魏无羡被蓝忘机精心照料,短短两月不到,他已经活蹦乱跳了。

而此时,离他们回到乱葬岗,已经快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风平浪静,日子好像与之前在乱葬岗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没有人会揪着他的衣服,骂他用买萝卜种子的钱偷买了酒;没有人会自己不吃却傻兮兮地蹲在桌子边,乐呵呵的看着他们其他人吃饭。

温苑摇摇晃晃的捏着一个小木球,走过去抱住了蓝忘机的小腿。

蓝忘机低下头,虽还是面无表情,眼神却是柔和的,他俯身摸了摸温苑的头,伸臂将他抱起。

魏无羡看着不远处,一尘不染的含光君抱着短手短脚的温苑,耐心的陪他玩手中的那个小木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好,我现在有蓝湛了,温宁,情姐,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保护四叔阿苑他们的。

……………

当晚,众人正一起吃着晚饭,席间蓝忘机突然起身向众人道了句失礼后,一声不吭的独自走出了屋外。魏无羡招呼其他人接着吃,不用管他,自己却寻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到屋外那套之前温宁用大大小小的木桩做的简易桌椅旁边时,蓝忘机停了下来,转过身,眸色波澜不惊的盯着离他还有几步远的魏无羡看了一会儿,方缓缓道,“刚刚收到兄长传音,乱葬岗围剿,定在了半月之后。”

魏无羡双手抱胸,慢悠悠的往前踱步,一步一顿,“呵,比我预料的还晚了几日。不过是不夜天一役,他们竟休整了近三个月,是他们太弱了还是我太厉害了。”

闻言,蓝忘机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魏无羡,却欲言又止。

蓝忘机俊朗的眉目间缠绕着纠结,忍了片刻但还是没忍住,道,“魏婴,若是你现在放弃鬼道…”

魏无羡原本玩味的目光瞬间蒙上了一层冰霜,他抬眼直直注视着面前的蓝忘机,语气微冷道,“蓝湛,你别傻了,别人都已经打到我的家门口了,你让我此时放弃鬼道,这和躺平了任人宰割有何区别?”

这个话题就像是一个禁区,每次只要二人一谈及,就会变得失了耐心与原则,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蓝忘机抿了抿唇,双目中泛着无可奈何与疼惜,不甘心的继续劝道,“若是你早放弃,没有足够的理由,众家自然不能如此堂而皇之的针对你。”

“你以为我早听你的劝放弃鬼道,今日的时局就能有任何改变吗?”魏无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蓝湛,是你想的太简单,还是你根本没看透,从穷奇道截杀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一步步将我逼向深渊。”

魏无羡看到脚边正好是一个充当凳子的矮树桩,随即一屁股坐下去,将腰间陈情取了放在大的树桩上,一手轻敲着桌面,一边缓缓道,“先是金光善那个老贼,借金子勋的千疮百孔咒为由顺势而为策划了穷奇道截杀,却没想到连累了个金子轩,让我与江澄彻底决裂,歪打正着的也算遂了他的愿;温宁温情背着我商量好去金麟台向众家道歉,谁知温宁又失控大开杀戒。”

“温宁并不是嗜杀之人,相反的,他生前胆小内向。穷奇道失控是因我那时心绪不稳,但金麟台事发当日我并不在那儿,若没有什么事来引诱激发,我不信温宁会失控得那么巧。”

“那日温宁失控,看似是一场意外,但若仔细想想,其实是能使后来不夜天誓师顺利举行不可或缺的一步。因为在此之前我所杀的都是金家的人,其他家族的态度尚处在暧昧期。金家并非仙督又是穷奇道截杀和挑起者,若是以此为由挑起对夷陵老祖的讨伐,尚且理由不足。但温宁的失控明显激化了矛盾,使其他世家有了伤亡,其中损失最大的你们姑苏蓝氏也不可能再为温情求情。”

魏无羡平静地陈述着这些事实,他低垂着头,蓝忘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蓝忘机看得清清楚楚,越讲到后面,他刚刚还在轻敲桌面的手,已经渐渐握成了拳。

“再加上后来我在不夜天这么一闹,这下我们与各家的梁子算是结实了,于是乱葬岗彻底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众矢之的。”

魏无羡讲完,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抬头看向蓝忘机。

浓重的夜色沉寂在了蓝忘机的眼里,他迎上魏无羡的目光晦暗不明。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魏无羡嗤笑道,“听到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这样算计我,蓝二公子现在觉得我可怜了,有苦衷了?”

蓝忘机摇摇头,半晌才道,“你明知…我绝非此意。”

魏无羡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接着说道,“蓝湛,你想想看,在穷奇道截杀之前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只是收留了岐山温氏的老弱残兵,让他们有一个地方落脚而已。明明其他家族为了利益收留了很多温氏的人为客卿长老,为什么他们没事,却单单针对我?”

夜风吹起魏无羡的发带轻轻飘舞,在一片漆黑中那一抹红显得格外鲜艳,却零落出几分萧索。

蓝忘机走到魏无羡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

察觉到蓝忘机的情绪变化,魏无羡没有拒绝,反而在蓝忘机坐定后,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蓝忘机有些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阴虎符。”

魏无羡故意玩笑道,“是呀,看来你也还没傻到家嘛。”

“射日之征后,他们见识了阴虎符的威力。以至于那些有野心的,诸如金光善此类的家伙们纷纷蠢蠢欲动,多少次明里暗里想要得到阴虎符。他们惧怕我,又想把我的能力据为己有。其实他们并不在乎我是否真的作恶多端,他们只是想要实现自己的私欲而已。所以我才说,无论我修不修鬼道,今日的局势也是迟早的事情。”

歇了一会,魏无羡叹了口气,轻笑一声道,“可以说,金陵台问责可谓一箭双雕。既可以发起对我的讨伐师出有名,又能杀了我,名正言顺得到阴虎符。”

魏无羡“叛逃”江家后,在百家眼里,他就是在夷陵另立山头。

“不得安宁了!魏无羡一定会大规模炼制鬼将军这种凶尸,妄图开宗立派,与众家争雄!而许许多多的年轻血液,也一定会被他这种投机取巧的邪道所吸引,纷纷投奔,正统的玄门百家未来堪忧,前途一片黑暗。”

…………

诸如此类的谣言,一次次“坐实”了魏无羡的滔天罪恶与丧心病狂,他是闻之色变的魔头,贻害千年的祸患,非除不可的毒瘤。

“蓝湛,”魏无羡神色略显疲惫,从蓝忘机怀里仰起头,看着他道,“所以啊,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也别在说什么让我放弃鬼道的话了,好吗?”

蓝忘机抱紧魏无羡,轻应了一声,“好。”

蓝忘机的怀抱依旧温暖,魏无羡眷恋的蹭了蹭他的肩窝,阖上了眼睛。

蓝湛,我当然知道你一直劝我是为了我好,不是我执迷不悟,其实鬼道一点都不好,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它。

只是啊,蓝湛,你不知道,我已经没了金丹,除了修习鬼道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这件事你从前不知道,今后,也不会知道了。

本瓜有话说:

谣言那一小段的80来个字,引自原文

TBC

【忘羡短篇】关山路 修文重发


【忘羡短篇】关山路


假如血洗不夜天魏无羡没有失忆……


假如那天在洞里他不仅没有失忆还知道蓝忘机的心意了……


假如他不仅接受了蓝忘机还替蓝忘机受了那三十三道戒鞭了………


以及,老祖一谈恋爱就变成婚后模式…????(雾)


激情填补乱葬岗围剿、销毁阴虎符以及反噬等名场面细节,单相恋不能有,私设汪叽和羡羡从前世就是老相好了等等………


私设如山,可能ooc,小虐但是HE

激爽狗血貌似有,汪叽WIFI感情顺利

若是以上都没问题,那就请放心食用吧


……………………正文………………………


壹  霜华重


魏无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了。


背后的石壁有些冰冷硌人,魏无羡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抓起胸前盖着的衣服刚要掀开,不料目光却一怔。


白衣云纹上斑斑点点沾了不少暗红的血迹,这是姑苏蓝氏的校服。


“你醒了?”平淡的声音传来,魏无羡蓦地一惊,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


“蓝湛?”魏无羡试探道。


“嗯。”


听到耳熟的回答,不知为何,魏无羡松了口气,又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橘色的火光在蓝忘机身后石壁上投下了一个剪影。他拨弄着火,道,“夷陵。但不知具体何处。”


魏无羡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蓝机的衣服,便将衣服朝他声音所在的方向递过去,道,“多谢了,你的衣服。”


蓝忘机缓缓站起来,走到魏无羡跟前蹲下身,接过自己的外袍。


借着微弱的光,魏无羡看到蓝忘机此刻的状态,绝对与平日里那个洁净端正的含光君沾不上半毛钱关系,发丝凌乱,脸上还有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和黑漆漆的不明物,全身上下也只有头上那根抹额还算端正。


魏无羡盯了蓝忘机半晌,尤其是他那件接过去却没有穿上而是抱在怀里的破了半边袖子的外袍,迟疑着开口问道,“那个,你伤的重吗?”


像是没料到魏无羡会有此一问,蓝忘机愣了愣方道,“无事,灵力已经在恢复了。”


“哦,那就好。”魏无羡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答完,目光慌忙看向别处。洞中又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似是经过了一番犹豫后,突然郑重问道,“魏婴,我有问题问你。”


魏无羡愣了愣,道,“什么事?”


“你是否灵力有损?”


“…………”


蓝忘机伸手握住魏无羡的手,一双星眸灼灼盯着他,接着道,“就像这样,我在给你输送灵力时,为何感觉不到一丝一毫?”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正正刺中了魏无羡的痛处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脑中一片混乱,本能轻易就挣脱的手却僵硬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半晌,魏无羡艰难道,“这不关你的事,你问这么多作甚。”


蓝忘机仍旧不放弃,有些急切道,“若是如此,你跟我回云深不知处,家中古籍……”


“你想多了,我没什么大碍。”魏无羡把头转向一边,冷冷打断蓝忘机的话,“只是方才用阴虎符导致灵力暂时受抑罢了。”


四周又陷入寂静,蓝忘机默默握着魏无羡的手,继续给他输送灵力。


莹莹的蓝光在二人交握处缠绕着,魏无羡感受到纯厚的灵力缓缓从手腕流入,温和的修复着全身的经脉,最后到达丹田处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一丝波动。


灵力有损,呵。


魏无羡心中苦涩,连跟着声音也苦涩起来,他问道,“蓝湛,你救我做什么。”


蓝忘机声音有些沉重,“我不想你死。”


“我竟不知,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魏无羡靠在石壁上,嘴角挑起一抹有些轻蔑和滞涩的笑意,“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么?世上那么多人都想杀了我,你却说你不想我死,你觉得我会信?”


蓝忘机一怔。是了,从来魏无羡对自己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时,自己都是拒绝或者无视。以前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明媚少年如今一去不回,而阴冷森然的夷陵老祖已经不会再来粘着自己,招惹自己。


不是如愿了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蓝忘机的心却一抽一抽的痛了起来。


自己还能说什么?说我并不讨厌你,说我心里其实………蓝忘机突然懵了一瞬,现在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说服力,都像为了敷衍而临时杜撰出来的空话。


“魏婴,你相信我!”蓝忘机抿了抿唇,握住魏无羡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知道空口无凭,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魏无羡视若无睹将手抽了出来,脸上的笑带满嘲讽的意味,冷声道,“蓝湛,我不信你。”


除了我自己,我谁都不信。


满心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蓝忘机的眼中,溢满了痛彻心扉的悲伤与黯淡,他颤声道,“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沉默片刻,魏无羡兀自扶着石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开口的声音是拒人千里的冰冷,“如何我都不信。”


过了一会儿,他缓了缓,似是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毕竟不久前人家才救了自己一命,于是又说道,“蓝湛,今日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但是现在,请你走吧。”


蓝忘机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隐于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森白。


魏无羡却像没看见一般,接着道,“回到你的蓝家,做你的楷模标杆,不要再跟我这个邪魔外道混一起了。今日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沉默片刻,蓝忘机低声道,“魏婴,我……”


“好了蓝湛!”魏无羡像是害怕听到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转过身背对着他大声打断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若是待会让他们看到你与我在一起,你的名声定是要……”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的话,疾声道,“我不在乎!”


魏无羡不耐烦的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那你在乎什么!”


…………


蓝忘机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罕见的挣扎之色,唇舌僵得打直。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声音出奇的郑重,缓缓道,“我在乎你。”


魏无羡像是一瞬间被刀扎了一下,瞪大双目猛然转过身来,大声道,“你开什么玩笑!”


话说出了口,蓝忘机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却异常认真,“我没有开玩笑。”


魏无羡心里头已经兵荒马乱了,但是他却接着嗤笑一声,道,“你在乎我?蓝忘机,你怎么不说你爱我喜欢我心悦我呢?”


“是,”蓝忘机一双眼睛中清晰地映出面前魏无羡有些狼狈的脸,他一字一句道,“我心悦你。”


“忘机兄,我可是个男的!”魏无羡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焦躁起来,脸上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那好,既然你说你心悦我,那我问你,当年我在姑苏求学时,你为什么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少不经事,家规戒训。”


“那我修鬼道,你几次三番不待见我,还要把我捉回云深不知处关起来?”


“鬼道有损心性,且带你回去是想救你,而非囚禁。”


“我不想你因此过早殒命。”蓝忘机顿了顿,“绝无半句虚言。”


一阵寒凉的夜风刮进洞中,火堆的光晃了几晃,印在石壁上的两个影子也有些模糊起来。


蓝忘机目光太过炽热认真,魏无羡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摆摆手,干笑两声故作轻松道,“哈哈哈哈,好了我知道了,你别那么看着我。”


魏无羡说着便想再离蓝忘机远点儿,蓝忘机却看穿了他的意图,几步上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似是急切道,“魏婴,叔父已经同意我养兔子了。”


“………”


“那些姑娘们的枇杷很甜。”


“………”


“莲蓬的确是带茎的更好吃。”


“………”


“炒西瓜皮我还未来得及试”


“………”


“若是你想,待我们出去了,你便带我去云梦……”


魏无羡从来没见过蓝忘机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他已经顾不得撵人了,只剩错愕、惊慌、不知所措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一齐僵在了脸上。


沉默良久,魏无羡强压住内心的悸动,低声道,“蓝湛,够了。”


“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蓝忘机仍旧紧紧抓着他,“我不走。”


魏无羡眉头一皱,伸手去掰蓝忘机钳在他肩上的手,试图推开他,一边劝道,“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又何必要偏要进这浑水里把自己弄脏呢?”


蓝忘机满目坚定,眼神亮的惊人,语气不容置疑,道,“我不走。无论对错,后果如何,我愿与你一同承担。”


话语的尾音散落在空气中,四周嗡嗡还似有回声,却是在一瞬之后蓦地寂静下来。


魏无羡心中惊涛骇浪,他瞪大了眼睛,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蓝忘机刚刚的回答还萦绕在耳边,平静却掷地有声;握着他肩膀的手如此坚定有力,不容置喙。


两个人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就这样默默伫立了良久。


突然,魏无羡低低笑了起来。方才心里一直的悸动与烦躁不安在他做了一个决定后,就如洪水终于冲塌了将坠不坠的楼房,并将它悉数卷走一点不留,只剩下干净平整的地面,豁然开朗。


魏无羡似是无奈又是欣慰地开口道,“蓝湛,你这个人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只是没想到,在我身败名裂濒临垂死之际,却是你蓝湛,只有你蓝湛……”


魏无羡没有说完,但却缓缓的抬起手…用力搂紧了蓝忘机的腰,而蓝忘机在愣了一愣后,也大力将魏无羡拥入怀中死死扣紧,像是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一样。


蓝忘机的胸膛温柔又温暖,魏无羡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一直以来的咬牙逞强和故作的云淡风轻,都在这一个怀抱中,轰然崩塌。


魏无羡暗道自己没出息,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想更加贴近,连带着眼眶也酸涩起来。


蓝忘机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只是更加收紧了双臂。


“师姐死了,江澄不会原谅我的,云梦江氏也回不去了…”魏无羡卸下了厚重坚硬的伪装,把头埋在蓝忘机肩上,难以控制的哽咽着,道,“蓝忘机,你多管闲事作甚,倒不如让我死了清静。”


蓝忘机的怀抱强大而温柔,他声线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不会让你死的。”


哪怕我粉身碎骨,我也一定护你周全。





贰 与君同


蓝曦臣与蓝启仁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二人紧紧相拥毫不避讳,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般。


蓝曦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蓝启仁已经怒不可遏要冲上前去,蓝忘机见状,默默侧身上前一步,微抬起一只手将魏无羡护在了身后。


蓝曦臣忙几步跟上前,朝蓝忘机使了一个眼色,抢在蓝启仁之前出声道,“忘机,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蓝忘机却视若无睹,道,“忘机知道。”


蓝启仁走到蓝忘机面前,一脸痛心疾首怒火中烧,指着魏无羡道,“你可知你身后的人是谁?不久前才操纵阴虎符杀人无数的夷陵老祖!可你们俩方才却,却……忘机!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蓝忘机面若冰霜,面对他向来敬重有加的叔父痛心疾首的指责,却依旧冷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


魏无羡想要上前说些什么,蓝忘机却暗地里抓住他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不要动作。魏无羡生生止住了脚步,他怕自己一旦有所举动可能会使得本就剑拔弩张的局面愈发一发不可收拾。无计可施之下,只得用力反握住了蓝忘机的手。


二人的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在场人的眼睛,蓝曦臣皱着眉不知是何表情,蓝启仁等一干长辈却是个个怒火中烧,看向魏无羡的目光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忘机,你莫不是被这魔头迷了心智!”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蓝启仁仍心存不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忘机,只要你现在让开,将魏无羡交于我们处置,今晚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


“叔父,”蓝忘机垂首行礼,“忘机恕难从命。”


蓝忘机一次又一次的顶撞、不知悔改和无动于衷,终于惹怒了蓝启仁,他再也顾不得家训,破口大骂道,“你!!!!你简直疯了!今日无论如何,魏无羡都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只见蓝忘机缓缓抽出了避尘,遥遥指向了平日里自己敬重有加的长辈们,平静道,“若非如此,那就请叔父,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魏无羡耳边嗡嗡作响,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抬手想拉一拉蓝忘机,还是抓住一些什么能让他确认一下的东西,可是眼前剑与剑交手间迸发的灵力,耳边激烈的打斗声,无一不在提醒着魏无羡,蓝忘机为了护他,在与自己家中的长辈刀刃相向。


他分明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他分明有机会回去的,只要他在双方对峙时转一个身,道一个歉,一切就和现在截然不同了,他就还是蓝家的仙门名士,那个人人敬仰的含光君。


但是,他选择了站在自己身边,不顾名声,不顾家族,不顾纲理伦常,不顾从小到大恪守的几千条家规训诫,不顾自己多么的狼狈污秽。目光澄明坚定,双腿没有挪动丝毫。


蓝湛啊蓝湛,我魏无羡何德何能,让你为我做到如斯地步。


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暗暗喜欢了多年的人,竟也怀着与自己同样的心情时,更让人觉得幸福了。


尽管这一天,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够了,蓝湛!”魏无羡大声道,“停手吧!”


蓝忘机听到魏无羡的声音,收回了剑持于身后,退回魏无羡身边,可是场面却让魏无羡一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蓝忘机将蓝家的三十多位长辈尽数打成了重伤,此时立于场上的,只有他们二人与蓝曦臣和蓝启仁了。


蓝曦臣面色复杂,蓝启仁面色赤红,不置一词,皆看向二人。


魏无羡重新牵起身侧之人的手,上前一步朝他们行了个礼,道,“蓝宗主,我与蓝湛两情相悦,无论是他为了我与家中决裂,还是为世人诟病,这都不是我想看到的。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替他向诸位前辈赔不是,一切后果,我魏某人一力承担。”


蓝忘机急道,“魏婴!”


魏无羡却拉紧与他相握的手,俯首行礼,“我愿随诸位去云深不知处,但是有一个条件。”


蓝启仁阴沉着脸没出声,蓝曦臣问道,“什么条件?”


“今日,是我魏无羡不敌诸位被擒,而蓝湛功不可没。不该责罚,反而应奖。”


这当然是蓝启仁最期望看到的结果了,既保全了他得意弟子的名声,又带回了夷陵老祖。他当即出声应道,“好,只要你说话算数。”


魏无羡转头看向蓝忘机,故作轻松道,“你看,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回云深不知处吗,现在我跟你回去啦,你高不高兴?”


蓝忘机紧咬下唇,悲然欲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持剑的手松了又紧,却在魏无羡冲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之后,长叹一口气,将避尘收还入鞘,将面前之人再次抱紧,轻声应了一句,“高兴……”


蓝启仁的脸色又红又绿好不精彩,哼了一声后拂袖离去,蓝曦臣无声的看了几眼,也随后离去了。


………………




叁  破寒空


“叔父,忘机知错,请责罚忘机,饶过魏婴。”蓝忘机跪于祠堂内,重重磕了几下头。


蓝启仁毫不动摇,厉声道,“忘机,三十三戒鞭已是从轻处罚,你早知今日,那日出手打伤诸位前辈时,又可曾犹豫过半分?”


蓝忘机疾道,“魏婴他灵力受损,他受不住的!”


“蓝湛,”同样跪在一旁的魏无羡轻声打断道,“这是那日我与蓝前辈说好的,你是要我言而无信么?”


蓝忘机抿了抿唇,“可是……”


“放心,我受得住的。”魏无羡看向他的目光中盛满了轻柔,“你相信我,嗯?”


蓝忘机眉头紧锁,俊朗的眉眼间尽是不舍与疼惜,魏无羡拉住了他的手,微微笑着道,“蓝湛,你家戒鞭这么厉害,以前才几鞭我就得让江澄背着我走了,等待会打完我肯定没力气走出去了,你可要来扶我啊。”


蓝忘机哑声道,“嗯。”


他启唇微颤,话语都咬碎在了齿间舌边,魏无羡抱了他一下,“去外面等我吧,一会儿就好了。”


祠堂的门缓缓关了起来,蓝忘机本是跟着蓝曦臣走出来的,察觉到身后人的停了下来,蓝曦臣回头看了一眼,“忘机?”


蓝忘机不置一词,一撩衣摆,转过身昂首挺胸的跪在了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身下传来一阵砖石碎裂的声音。


蓝曦臣见状只得又折了回来,看着弟弟执拗的背影,叹了口气,“忘机,你这又是何苦?魏公子铸成大错,现在悔改善莫大焉,本是好事,你又何必错上加错,再跪在这里惹叔父生气呢。”


蓝忘机涩然道,“兄长,这戒鞭,本不该他来受的,都是因为我。”


“我无法断言他所为是对是错,但是我们说好了,无论结果如何,一起面对。”


蓝曦臣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转身离开了。


风吹得树叶簌簌的响,四周仿佛寂静无声,祠堂的门紧紧闭着,蓝忘机跪在石阶下,垂首不语,却有猩红的血珠顺着两边的袖管缓缓低落,在地上绽开朵朵鲜红。


微弱的忍痛声,挥舞的鞭子声,打在背上时的皮开肉绽声。


蓝忘机耳目何等清明,他如何听不到,他怎可能听不到。


好似过了百年这么久,蓝忘机一声一声数着,第三十三鞭声落,蓝忘机猛地站起来,不顾满手鲜血,步伐凌乱的朝祠堂奔去。


祠堂的门从内打开,蓝忘机来到门前的一瞬,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猛然暴起,一把挥开挡路的门生,直直向地上蜷缩的人扑去。


满屋子的血腥味,地上趴着的人身下积了一小滩血,头发凌乱,背部的衣服碎成了布条,露出已经血肉模糊的背,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触手湿冷,却是已经被血染了个透。


若不是鼻间还有微弱的呼吸,蓝忘机几要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蓝忘机颤抖着想伸手触碰他,却又在碰到他血淋淋的衣服的一瞬间如触电般缩了回来,嘴里低低重复着“魏婴”,两只手不知所措的悬在半空。


魏无羡已经快感觉不到外界了,他现在只觉得冷,连背上的伤口都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痛,模模糊糊好像已经打完了,又好像有人在唤他,他下意识喃喃道,“蓝湛……”


微弱得被风一吹就散的声音,在蓝忘机的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他不顾魏无羡满身血污,避开伤口小心的将他扶起来抱在胸前,拨开他凌乱的发,好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连开口都变得小心翼翼,“魏婴,是我。”


魏无羡努力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之后,轻轻笑了一声,“蓝湛,你…真守信用…,进来扶我了……,你看我说的…说的没错吧,我真的走不动道了…”


蓝忘机眼眶已经泛红,却强忍着道,“是,我来扶你了,我们这就走。”


魏无羡想安慰一下蓝忘机,但是他不知道现在他自己的样子有多惨,落到蓝忘机眼中又有多心痛。


“蓝湛,我…我厉害吧…”魏无羡强撑着,嘴边又有腥红流出,蓝忘机脸上罕见的慌了,“魏婴,你别说话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了,但是他的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魏婴,魏婴,”蓝忘机低低的唤了几声,却见魏无羡微微的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要回应自己什么,但最后只是喷出一口血丝,眼睛一垂,彻底倒在自己怀里。


蓝忘机登时脑海一炸,将地上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在自己怀里,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而在他的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蓝启仁再也没有说什么。


而随后,蓝曦臣便通知全族上下,魏无羡重伤被捕,囚于静室,由蓝忘机亲自看押,其余蓝家弟子均不得靠近静室半步。


肆  锦屏中


魏无羡恍惚间只觉得周围很吵,有人在频繁的进进出出,他无力的趴在榻上,浑身痛得动也不能动,脑中犹如针扎,却感觉一直有一双温热的手在抚慰着他因虚弱疼痛而微微战栗的身躯。


那是蓝湛吧,魏无羡模糊中想着,一定是蓝湛,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蓝忘机看着床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无声松了一口气,将被血染透的布巾放回盆中,对蓝曦臣道,“兄长,他……”


蓝曦臣知道他要问什么,道,“放心,魏公子已无甚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太过虚弱,等他醒来,尽心调养即可。”


蓝忘机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兄长。”


“好了,别只顾着魏公子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比他也好不到何处了,千万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下了。”蓝曦臣看着蓝忘机憔悴的模样,心里无奈,忍不住叮嘱道。


蓝忘机道,“嗯。”


话音刚落,蓝忘机就突然向蓝曦臣跪下,伏身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蓝氏大礼。而蓝曦臣没有阻止他,待他行完,才伸手将他扶起。


若是不让他行完这个礼,恐怕这个执拗的弟弟要对今日他救了魏无羡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了。


蓝曦臣将他扶起后,道,“你我本是兄弟,不必如此,兄长自当尽力帮你。”


“只是…”蓝曦臣又看了昏迷的魏无羡一眼,“你这样做,真的不曾后悔?”


蓝忘机丝毫犹豫也无,旋即答道,“不悔。”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蓝曦臣拍了拍蓝忘机,“那就好,你只需知道,只要是你的决定,兄长永远都支持你。但这段时间,你看好魏公子让他养伤,就不要让他外出了。毕竟外面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而我们蓝家也因他死了许多人,族内亦不乏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我作为一家之主,对外自然不好过于偏袒。”


“嗯。”蓝忘机眼底微微波动,颔首应道。


魏无羡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内陈设干净简洁,不远处挂着一副绣着云纹的白色帘子。


淡淡的檀香在屋内萦绕,很温暖,也很安静,魏无羡微微侧过头,蓝忘机枕在他的身边,耳边传来柔缓的呼吸声,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庞苍白无比,眉头紧锁,眼底掩不住的青色,显然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累极才睡过去的。


魏无羡安心的深吸了一口气,蓝湛的味道。


不知自己趴了多久,浑身骨头都酥得要命,背后伤口好似已经结痂,紧绷绷的,轻轻一动就火辣辣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魏无羡一激灵,只得放弃。


已经轻微的不能再轻微的动作,却惊得蓝忘机一下子醒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自己。


“魏婴,你醒了。”蓝忘机声音疲惫沙哑,眼中亮起点点光亮,宛若星辰。


“好久不见啊…,蓝湛。”魏无羡的声音虚软无力,一双眸子盈满笑意。


“嗯。”蓝忘机俯下身,在魏无羡的眼睛上轻轻一吻。


“你守了我多久了?”


“你睡了三天了。”


“这么久了啊……怪不得我这浑身不舒服。”


蓝忘机关切道,“可是伤口又痛了?”


魏无羡道,“不不不不,就是一个姿势爬太久了,手脚提不上劲儿。”


蓝忘机闻言,一手搂着魏无羡的肩,避开伤口轻轻扶着他翻了个身,让他倚在自己的怀里,把被子拉高裹好。


魏无羡毕竟重伤未愈,折腾间眼前又开始犯黑晕,靠在蓝忘机怀里好一会才缓过来,待眼前清明,蓝忘机的两道目光又让他想再继续晕一会。


“别担心了,蓝湛,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过来了吗?”魏无羡心虚假笑。


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毫无征兆,两滴温热的水珠从头顶滴落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下颚流进了衣领里。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抬头对上了蓝忘机的双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诉,涨红的眼眶边犹带晶莹。


“你………”魏无羡仿佛被施了禁言术,心中惊涛骇浪,却全都哽在了喉间。


魏无羡犹记得上一次见到蓝忘机流泪,是在屠戮玄武洞里。那时的蓝湛,家中被烧,父亲垂危,兄长失踪,而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不好的事全都发生,一股脑全压在了他的身上,重到连他那样坚强的人都快挺不住了。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坚强如斯的他,却落泪了。


蓝忘机用力收紧双臂,把魏无羡牢牢圈在怀里,失控的力道钳得魏无羡有些发晕,但是他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哪怕浑身都在疼,他也甘之如饴。


那天刚把魏无羡抱回来时,蓝曦臣已经在静室等着了,当即开始为他清理伤口输送灵力,可是就这样,魏无羡那一口气,都差点吊不住了。


蓝忘机眼中布满血丝,颤抖着道,“魏婴,你好狠。”


怀中身体一震,魏无羡无地自容,只得将自己愈发深深埋入蓝忘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可是我实在是不想让你为了我与家里反目,你别生气,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听到惩罚二字,蓝忘机怔了怔。


魏无羡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蓝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蓝忘机垂眸,抬起一只手理了理魏无羡额边的乱发,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魏无羡费力的朝蓝忘机的方向拱了拱,讨好道,“我知道是我让你担心了,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已经在努力保持清醒了,而且我能感觉到戒鞭打我时并没有用全力,你看,你叔父也对我手下留情了,我现在也活过来了,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蓝忘机顿了顿,涩声道,“你可知,这些戒鞭痕,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我知道呀,”魏无羡轻轻扬起嘴角道,“所以你可不能嫌弃我。”


蓝忘机摇摇头,轻声道,“怎会。”


魏无羡看着他,心底一阵柔软。


这样完美的一张脸,平时它的主人总是板着它,哪怕剑眉星目,宛若仙谪,都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但就是这样一张脸,却为他惊慌失措,为他心痛垂泪,一次次为他打破万年的冰封。


这一刻,魏无羡忘记了那些痛苦与不堪回首,心里全是幸福与淡然,“蓝湛,现在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好像不怕了呢。”


蓝忘机握紧他的手,在他发间落下一吻,应道,


“嗯,有我。”


山河未变,来日何忧。


TBC


【忘羡】关山路

【忘羡】关山路

假如血洗不夜天魏无羡没有失忆……

假如那天在洞里他不仅没有失忆还知道蓝忘机的心意了……

假如他不仅接受了蓝忘机还替蓝忘机受了那三十三道戒鞭了………

以及,老祖一谈恋爱就变成婚后模式…????(雾)

私设如山,可能ooc,小虐但是HE

激爽狗血貌似有,汪叽WIFI感情顺利

突发脑洞,一发完

……………………正文………………………

壹  霜华重

魏无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了。

背后的石壁有些冰冷硌人,魏无羡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抓起胸前盖着的衣服刚要掀开,不料目光却一怔。

白衣云纹上斑斑点点沾了不少暗红的血迹,这是姑苏蓝氏的校服。

“你醒了?”平淡的声音传来,魏无羡蓦地一惊,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

“蓝湛?”魏无羡试探道。

“嗯。”

听到耳熟的回答,不知为何,魏无羡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在哪?”

“夷陵。但不知具体何处。”

“哦。多谢了,你的衣服。”

蓝忘机缓缓站起来,走到魏无羡跟前蹲下身,接过自己的外袍。

“那个,你伤的重吗?”

像是没料到魏无羡会有此一问,蓝忘机愣了愣方道,“无事,灵力已经在恢复了。”

“哦,那就好。”魏无羡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答完,洞中又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蓝忘机突然道,“魏婴,我有问题问你。”

“什么事?”

“你是否灵力有损?”

“…………”

蓝忘机伸手握住魏无羡的手,接着道,“就像这样,我在给你输送灵力时,为何感觉不到一丝一毫?”

魏无羡脑中一片混乱,本能轻易就挣脱的手却僵硬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半晌,魏无羡艰难道,“这不关你的事,你问这么多作甚。”

“若是如此,你跟我回云深不知处,家中古籍……”

“你想多了,我没什么大碍。”魏无羡道,“只是方才用阴虎符导致灵力暂时受抑罢了。”

四周又陷入寂静,蓝忘机默默握着魏无羡的手,继续给他输送灵力。

莹莹的蓝光在二人交握处缠绕着,魏无羡感受到纯厚的灵力缓缓从手腕流入,温和的修复着全身的经脉,最后到达丹田处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一丝波动。

魏无羡心中苦涩,连跟着声音也苦涩起来,他问道,“蓝湛,你救我做什么。”

蓝忘机道,“我不想你死。”

“呵,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魏无羡靠在石壁上,“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么?世上那么多人都想杀了我,你却说你不想我死,你觉得我会信?”

“魏婴,你相信我!”蓝忘机握住魏无羡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知道空口无凭,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魏无羡视若无睹将手抽了出来,冷声道,“蓝湛,我不信你。”

除了我自己,我谁都不信。

蓝忘机的眼中,溢满了痛彻心扉的悲伤与黯淡,他颤声道,“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魏无羡兀自扶着石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冷声道,“如何我都不信。”

过了一会儿,他缓了缓,又说道,“蓝湛,今日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但是现在,请你走吧。”

蓝忘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隐于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森白。

魏无羡接着道,“回到你的蓝家,做你的楷模标杆,不要再跟我这个邪魔外道混一起了。今日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沉默片刻,蓝忘机低声道,“魏婴,我……”

“好了蓝湛!”魏无羡转过身背对着他,“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若是待会让他们看到你与我在一起,你的名声定是要……”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的话,疾声道,“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

“我在乎你。”

魏无羡猛然转过身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蓝忘机平静道。

魏无羡嗤笑道,“蓝忘机,你怎么不说你爱我喜欢我心悦我呢?”

“是,”蓝忘机道,“我心悦你。”

“忘机兄,我可是个男的,”魏无羡满脸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那好,既然你说你心悦我,那当年我在姑苏求学时,你为什么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少不经事,家规戒训。”

“那我修鬼道,你几次三番不待见我,还要把我捉回云深不知处关起来?”

“鬼道有损心性,我带你回去是想救你,而非囚禁。”

“我不想你因此过早殒命。”蓝忘机顿了顿,“绝无半句虚言。”

一阵寒凉的夜风刮进洞中,火堆的光晃了几晃,印在石壁上的两个影子也有些模糊起来。

蓝忘机目光太过炽热认真,魏无羡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摆摆手,干笑两声故作轻松道,“哈哈哈哈,好了我知道了,你别那么看着我。”

魏无羡说着便想再离蓝忘机远点儿,蓝忘机却看穿了他的意图,几步上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似是急切道,“魏婴,叔父已经同意我养兔子了。”

“………”

“那些姑娘们的枇杷很甜。”

“………”

“莲蓬的确是带茎的更好吃。”

“………”

“炒西瓜皮我还未来得及试”

“………”

“若是你想,待我们出去了,你便带我去云梦……”

魏无羡从来没见过蓝忘机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他已经顾不得撵人了,只有错愕僵在了脸上。

半晌,魏无羡低声道,“蓝湛,够了。”

“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蓝忘机仍旧紧紧抓着他,“我不走。”

“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又何必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呢。”

“我不走。无论对错,后果如何,我愿与你一同承担。”

话语的尾音散落在空气中,四周嗡嗡还似有回声,却是在一瞬之后蓦地寂静下来。

魏无羡心中惊涛骇浪,他瞪大了眼睛,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蓝忘机刚刚的回答还萦绕在耳边,平静却掷地有声;握着他肩膀的手如此坚定有力,不容置喙。

两个人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就这样默默伫立了良久。突然,魏无羡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我身败名裂之际,却是你蓝湛,只有你蓝湛……”

魏无羡没有说完,缓缓的抬起手…用力搂紧了蓝忘机的腰,而蓝忘机在愣了一愣后,也大力将魏无羡拥入怀中死死扣紧,像是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一样。

蓝忘机的胸膛温柔又温暖,魏无羡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一直以来的咬牙逞强和故作的云淡风轻,都在这一个怀抱中,轰然崩塌。

魏无羡暗道自己没出息,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想更加贴近,连带着眼眶也酸涩起来。

蓝忘机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只是更加收紧了双臂。

“师姐死了,江澄不会原谅我的,云梦江氏也回不去了…”魏无羡把头埋在蓝忘机肩上,哽咽道,“蓝忘机,你多管闲事作甚,倒不如让我死了清静。”

蓝忘机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哪怕我粉身碎骨,我也一定护你周全。



贰 与君同

蓝曦臣与蓝启仁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二人紧紧相拥毫不避讳,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般。

蓝曦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蓝启仁已经怒不可遏要冲上前去,蓝忘机见状,一个闪身将魏无羡护在了身后。

蓝曦臣忙几步跟上前,出声道,“忘机,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忘机知道。”

蓝启仁走到蓝忘机面前,一脸痛心疾首怒火中烧,“你可知你身后的人是谁?不久前才操纵阴虎符杀人无数的夷陵老祖!可你们俩方才却,却……忘机!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蓝忘机面若冰霜,冷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

魏无羡想要上前说些什么,蓝忘机却暗地里抓住他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不要动作,魏无羡生生止住了脚步,只得用力反握住了蓝忘机的手。

二人的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在场人的眼睛,蓝曦臣皱着眉不知是何表情,蓝启仁等一干长辈却是个个怒火中烧,看向魏无羡的目光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忘机,你莫不是被这魔头迷了心智!”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蓝启仁仍心存不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忘机,只要你现在让开,将魏无羡交于我们处置,今晚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

“叔父,”蓝忘机垂首行礼,“忘机恕难从命。”

“你!!!!你简直疯了!”蓝启仁再也顾不得家训,破口大骂道,“今日无论如何,魏无羡都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只见蓝忘机缓缓抽出了避尘,遥遥指向了平日里自己敬重有加的长辈们,平静道,“那就请叔父,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魏无羡耳边嗡嗡作响,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抬手,可是眼前剑与剑交手间迸发的灵力,耳边激烈的打斗声,无一不在提醒着魏无羡,蓝忘机为了护他,在与自己家中的长辈刀刃相向。

他分明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他分明有机会回去的,只要他在双方对峙时转一个身,道一个歉,一切就和现在截然不同了,他就还是蓝家的仙门名士,那个人人敬仰的含光君。

但是,他选择了站在自己身边,不顾名声,不顾家族,不顾纲理伦常,不顾从小到大恪守的几千条家规训诫,不顾自己多么的狼狈污秽。目光澄明坚定,双腿没有挪动丝毫。

蓝湛啊蓝湛,我魏无羡何德何能,让你为我做到如斯地步。

那么我也…………

“够了,蓝湛!”魏无羡大声道,“停手吧!”

蓝忘机听到魏无羡的声音,收回了剑持于身后,退回魏无羡身边,可是场面却让魏无羡一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蓝忘机将蓝家的三十多位长辈尽数打成了重伤,此时立于场上的,只有他们二人与蓝曦臣和蓝启仁了。

蓝曦臣面色复杂,蓝启仁面色赤红,不置一词,皆看向二人。

魏无羡重新牵起身侧之人的手,上前一步道,“蓝宗主,我与蓝湛两情相悦,他为了我与家中决裂,为世人诟病,都不是我想看到的。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替他向诸位前辈赔不是,一切后果,我魏某人一力承担。”

蓝忘机急道,“魏婴!”

魏无羡俯首行礼,“我愿随诸位去云深不知处,但是有一个条件。”

蓝启仁阴沉着脸没出声,蓝曦臣问道,“什么条件?”

“今日,是我魏无羡不敌诸位被擒,而蓝湛功不可没。不该责罚,反而应奖。”

这当然是蓝启仁最期望看到的结果了,他当即出声应道,“好,只要你说话算数,我答应你。”

魏无羡转头看向蓝忘机,故作轻松道,“你看,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回云深不知处吗,现在我跟你回去啦,你高不高兴?”

蓝忘机紧咬下唇,悲然欲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持剑的手松了又紧,却在魏无羡冲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之后,长叹一口气,将避尘收还入鞘,将面前之人再次抱紧,轻声应了一句,“高兴……”

蓝启仁的脸色又红又绿好不精彩,哼了一声后拂袖离去,蓝曦臣无声的看了几眼,也随后离去了。

………………


叁  破寒空

“叔父,忘机知错,请责罚忘机,饶过魏婴。”蓝忘机跪于祠堂内,重重磕了几下头。

蓝启仁道,“忘机,三十三戒鞭已是从轻处罚,你早知今日,那日出手打伤诸位前辈时,又可曾犹豫过半分?”

蓝忘机疾道,“魏婴他灵力受损,他受不住的!”

“蓝湛,”同样跪在一旁的魏无羡轻声打断道,“这是我与蓝前辈说好的,你是要我言而无信么?”

“可是……”

“放心,我受得住的。”魏无羡眼中盛满了轻柔,“你相信我,嗯?”

蓝忘机眉头紧锁,俊朗的眉眼间尽是不舍与疼惜,魏无羡拉住了他的手,笑道,“蓝湛,你家戒鞭这么厉害,以前才几鞭我就得让江澄背着我走了,等待会打完我肯定没力气走出去了,你可要来扶我啊。”

蓝忘机哑声道,“嗯。”

他启唇微颤,话语都咬碎在了齿间舌边,魏无羡抱了他一下,“去外面等我吧,一会儿就好了。”

祠堂的门缓缓关了起来,蓝忘机本是跟着蓝曦臣走出来的,察觉到身后人的停了下来,蓝曦臣回头看了一眼,“忘机?”

蓝忘机不置一词,一撩衣摆,转身昂首挺胸的跪在了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身下传来一阵砖石碎裂的声音。

蓝曦臣走过来,看着弟弟执拗的背影,叹了口气,“忘机,你这又是何苦?魏公子铸成大错,现在悔改善莫大焉,本是好事,你又何必错上加错,再跪在这里惹叔父生气呢。”

蓝忘机道,“兄长,这戒鞭,本不该他来受的,都是因为我。”

“我无法断言他所为是对是错,但是我们说好了,无论结果如何,一起面对。”

蓝曦臣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转身离开了。

风吹得树叶簌簌的响,四周仿佛寂静无声,祠堂的门紧紧闭着,蓝忘机跪在石阶下,垂首不语,却有猩红的血珠顺着两边的袖管缓缓低落,在地上绽开朵朵鲜红。

微弱的忍痛声,挥舞的鞭子声,打在背上时的皮开肉绽声。

蓝忘机耳目何等清明,他如何听不到,他怎可能听不到。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蓝忘机一声一声数着,第三十三鞭声落,蓝忘机猛地站起来,不顾满手鲜血,步伐凌乱的朝祠堂奔去。

祠堂的门从内打开,蓝忘机来到门前的一瞬,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猛然暴起,一把挥开挡路的门生,直直向地上蜷缩的人扑去。

满屋子的血腥味,地上趴着的人身下积了一小滩血,头发凌乱,背部的衣服碎成了布条,露出已经血肉模糊的背,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触手湿冷,却是已经被血染了个透。

若不是鼻间还有微弱的呼吸,蓝忘机几要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蓝忘机颤抖着想伸手触碰他,却又在碰到他血淋淋的衣服的一瞬间如触电般缩了回来,嘴里低低重复着“魏婴”,两只手不知所措的悬在半空。

魏无羡已经快感觉不到外界了,他现在只觉得冷,连背上的伤口都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痛,模模糊糊好像已经打完了,又好像有人在唤他,他下意识喃喃道,“蓝湛……”

微弱得被风一吹就散的声音,在蓝忘机的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他不顾魏无羡满身血污,避开伤口小心的将他扶起来抱在胸前,拨开他凌乱的发,好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连开口都变得小心翼翼,“魏婴,是我。”

魏无羡努力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之后,轻轻笑了一声,“蓝湛,你…真守信用…,进来扶我了……,你看我说的…说的没错吧,我真的走不动道了…”

蓝忘机眼眶已经泛红,却强忍着道,“是,我来扶你了,我们这就走。”

魏无羡想安慰一下蓝忘机,但是他不知道现在他自己的样子有多惨,落到蓝忘机眼中又有多心痛。

“蓝湛,我…我厉害吧…”魏无羡强撑着,嘴边又有腥红流出,蓝忘机脸上罕见的慌了,“魏婴,你别说话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了,但是他的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魏婴,魏婴,”蓝忘机低低的唤了几声,却见魏无羡微微的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要回应自己什么,但最后只是喷出一口血丝,眼睛一垂,彻底倒在自己怀里。

蓝忘机登时脑海一炸,将地上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在自己怀里,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而在他的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蓝启仁再也没有说什么。

肆  锦屏中

魏无羡恍惚间只觉得周围很吵,有人在频繁的进进出出,他无力的趴在榻上,浑身痛得动也不能动,脑中犹如针扎,却感觉一直有一双温热的手在抚慰着他因虚弱疼痛而微微战栗的身躯。

那是蓝湛吧,魏无羡模糊中想着,一定是蓝湛,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蓝忘机看着床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无声松了一口气,将被血染透的布巾放回盆中,对蓝曦臣道,“兄长,他……”

蓝曦臣知道他要问什么,道,“放心,魏公子已无甚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太过虚弱,等他醒来,尽心调养即可。”

蓝忘机道,“多谢兄长。”

“好了,别只顾着魏公子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比他也好不到何处了,千万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下了。”

“嗯,兄长。”

蓝忘机向蓝曦臣跪下,伏身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蓝氏大礼。蓝曦臣没有阻止他,待他行完,才伸手将他扶起。

“你我本是兄弟,不必如此,兄长自当尽力帮你。”

“只是…”蓝曦臣看了昏迷的魏无羡一眼,“你这样做,真的不曾后悔?”

“不悔。”

“那就好,你只需知道,只要是你的决定,兄长永远都支持你。”

“嗯。”蓝忘机眼底微微波动,颔首应道。

魏无羡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内陈设干净简洁,不远处挂着一副绣着云纹的白色帘子。

淡淡的檀香在屋内萦绕,很温暖,也很安静,魏无羡微微侧过头,蓝忘机枕在他的身边,耳边传来柔缓的呼吸声,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庞苍白无比,眉头紧锁,眼底掩不住的青色,显然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累极才睡过去的。

魏无羡安心的深吸了一口气,蓝湛的味道。

不知自己爬了多久,浑身骨头都酥得要命,背后伤口好似已经结痂,紧绷绷的,轻轻一动就火辣辣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魏无羡一激灵,只得放弃。

已经轻微的不能再轻微的动作,却惊得蓝忘机一下子醒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自己。

“魏婴,你醒了。”蓝忘机声音疲惫沙哑,眼中亮起点点光亮,宛若星辰。

“好久不见啊…,蓝湛。”魏无羡的声音虚软无力,一双眸子盈满笑意。

“嗯。”蓝忘机俯下身,在魏无羡的眼睛上轻轻一吻。

“你守了我多久了?”

“你睡了三天了。”

“这么久了啊……怪不得我这浑身不舒服。”

蓝忘机关切道,“可是伤口又痛了?”

魏无羡道,“不不不不,就是一个姿势爬太久了,手脚提不上劲儿。”

蓝忘机闻言,一手搂着魏无羡的肩,避开伤口轻轻扶着他翻了个身,让他倚在自己的怀里,把被子拉高裹好。

魏无羡毕竟重伤未愈,折腾间眼前又开始犯黑晕,靠在蓝忘机怀里好一会才缓过来,待眼前清明,蓝忘机的两道目光又让他想再继续晕一会。

“别担心了,蓝湛,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过来了吗?”魏无羡心虚假笑。

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两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下颚流进了衣领里。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抬头对上了蓝忘机的双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诉,涨红的眼眶边犹带晶莹。

“你………”魏无羡仿佛被施了禁言术,心中惊涛骇浪,却全都哽在了喉间。

魏无羡犹记得上一次见到蓝忘机流泪,是在屠戮玄武洞里。那时的蓝湛,家中被烧,父亲垂危,兄长失踪,而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不好的事全都发生,一股脑全压在了他的身上,重到连他那样坚强的人都快挺不住了。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坚强如斯的他,却落泪了。

蓝忘机用力收紧双臂,把魏无羡牢牢圈在怀里,失控的力道钳得魏无羡有些发晕,但是他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哪怕浑身都在疼,他也甘之如饴。

那天刚把魏无羡抱回来时,蓝曦臣已经在静室等着了,当即开始为他清理伤口输送灵力,可是就这样,魏无羡那一口气,都差点吊不住了。

蓝忘机颤抖着道,“魏婴,你好狠。”

怀中身体一震,魏无羡将自己愈发深深埋入蓝忘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听到惩罚二字,蓝忘机怔了怔。

魏无羡抬头看着他,“蓝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蓝忘机垂眸,抬起一只手理了理魏无羡额边的乱发,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魏无羡费力的朝蓝忘机的方向拱了拱,讨好道,“我知道是我让你担心了,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已经在努力保持清醒了,而且我能感觉到戒鞭打我时并没有用全力,你看,你叔父也对我手下留情了,我现在也活过来了,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蓝忘机涩声道,“你可知,这些戒鞭痕,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我知道呀,”魏无羡道,“所以你可不能嫌弃我。”

蓝忘机摇摇头,轻声道,“怎会。”

魏无羡看着他,心底一阵柔软。

这样完美的一张脸,平时它的主人总是板着它,哪怕剑眉星目,宛若仙谪,都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但就是这样一张脸,却为他惊慌失措,为他心痛垂泪,一次次为他打破万年的冰封。

魏无羡道,“蓝湛,现在似乎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好像不怕了呢。”

蓝忘机握紧他的手,“嗯,有我。”

飞梁石径关山路。惨淡秋容暮。一行新雁破寒空。肠断碧云千里、水溶溶。

鸾衾欲展谁堪共。帘幕霜华重。鸭炉香尽锦屏中。幽梦今宵何许、与君同。

山河未变,来日何忧。

End

【忘羡】山川未老

老母亲撒手人寰,老父亲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

伪原著婚后向

私设如山  HE

……………………正文………………………

魏婴身死魂消的消息传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距离乱葬岗围剿,已经有几日了。

蓝忘机却意外的平静。

第二天,他便不顾重伤未愈,不顾长辈的劝阻,拖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硬是去了乱葬岗一趟。

蓝曦臣向来知晓自己的弟弟有多执拗,劝说无果,自己却又不放心,欲陪他同往,却被蓝忘机一句“不必劳烦兄长了”婉言谢绝。

目送着负琴御剑远去的身影已经渐渐看不到,蓝曦臣却还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半响,微的叹了一口气。

方才他有种错觉,仿佛风再大一点,从小基本功扎实的含光君,马上就会从剑上摔下来。

………

床上的孩子依旧烧得厉害,换了毛巾喂了药后,睡得稍稍安稳了一点。

蓝曦臣将药箱轻轻合上。

这个孩子是蓝忘机从乱葬岗回来时带回来的,这孩子已经烧得只剩一口气,衣服破破烂烂,手脚通红,呼吸急促,却被蓝忘机好好的用外衣包着紧紧抱在怀里,拜托蓝曦臣救他一命。

语气与表情,却是难得一见的流露出几分着急。

蓝曦臣二话没说,接过孩子便进屋救治去了,而蓝忘机刚想跟着进去,却被蓝启仁差人来叫去了。

床上的小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长的挺可爱,就是两边脸蛋有些皲裂通红,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窝在被子里睡的得正香。

蓝曦臣轻轻将药箱合上。

回想起蓝忘机那焦急的神情,蓝曦臣心情复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用想,这孩子定是与那人有些关系的,否则以蓝忘机的性格,定不会无故带一个孩子回蓝家。

夜已经深了,蓝家人都很守时,过了宵禁,本就安静的屋子四下里更是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远处的走廊里似是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朝寒室靠近。

这轻微的动静自是躲不过蓝曦臣的耳朵,他站起身朝门走去,刚要伸手开门时,寒室的门却被一下子从外面打了开来,蓝曦臣神色一滞,下意识喊到,“忘机!”

蓝忘机应了一声“兄长”,却是没有再动作。他的额上净是大片细密的汗珠,面色比纸还白,手还保持这刚刚推门的姿势,撑在门框上,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蓝曦臣急忙托起蓝忘机的一条胳膊将人架起,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药味的血腥气,两道剑眉微微蹙起。

蓝曦臣扶着他进屋,让他在桌边坐下,蓝忘机却一直朝内室走,直到看到床上安安稳稳睡着的小人后,才如释重负的坐在了床沿,看着他静静出神。

一杯水递到了他面前,蓝忘机抬头看了看蓝曦臣,微微颔首,道,“多谢兄长。”

蓝曦臣担忧道,“忘机,你的伤。”

蓝忘机道,“无妨,裂了些许。”

轻描淡写的裂了些许,却是蓝忘机在祠堂里跪了一天。

入耳的语气间全是毫不在乎,蓝曦臣有些胸闷,转身离开,一会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药箱。

重新上完了药,蓝忘机一边系衣带,一边问道,“兄长,他何时能醒?”

“不出意料,明日午时便能醒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

蓝曦臣收拾好绷带,回到桌边坐下。

“忘机,这孩子………”

蓝忘机道,“从前见过,在夷陵曾有过一面之缘。”

“今日你去见叔父,为的就是求叔父将他就在蓝家吧?”明明是一句疑问,语气确实毋庸置疑的确定。

蓝忘机点点头。

蓝曦臣道,“你尚在禁足,你不顾长辈劝阻也就罢了,你方才说,你与这孩子只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你执意要去乱葬岗也并非他之故。世事无常,稚子何辜,你救了他,将他交于一寻常人家抚养即可,何必非要带回来,再惹叔父恼怒呢?”

“这孩子,是魏婴留下的。”蓝忘机毫不避讳,直言道,“他是岐山温氏的人。”

“我去到乱葬岗时,只有他一个活人了。”

倒塌的屋壁断橼,成山的残肢焦尸,蓝忘机几乎将整个乱葬岗都翻了过来,一遍又一遍的找,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桌上的烛火晦暗不明,蓝忘机的眼神显得有几分黯淡。

他是魏婴留下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了。

云深不知处都知道,含光君从外面救回来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养。

孩子跟了蓝姓,单名一个愿字。按照家规,蓝家的弟子要在束发之后才取表字的,但是含光君却早早给小孩子起了一个字,叫思追。

蓝曦臣听到的时候,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说什么。

小孩子病好了,之前的事却忘了个一干二净,在蓝忘机告诉了他他的名字之后,就一直黏在蓝忘机身边,寸步不离。

蓝思追很喜欢蓝忘机,从来也不因为蓝忘机的严肃而远离。大家都觉得,面若冷玉的含光君身边总是跟着一条小尾巴,场面莫名的和谐温馨。

蓝思追毕竟年纪还小,他戴着的抹额,总是一会就歪了,见状蓝忘机也不斥责,每次都耐心的蹲下身来,再为他重新系好。

静室外的院子里,有一片绿茵茵的草,有许多雪白的圆滚滚团在草丛里,不时动几下。蓝思追很喜欢这些圆滚滚,他会跑进去跟他们滚作一团,若是叫蓝忘机碰见了,他总是会弯下身,再抓几只兔子放在他的身上,然后目光柔和的,看着兔子堆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小思追。

蓝家的库房里,收藏了许多稀罕的宝贝,蓝忘机挑了一块上好的古木,为蓝思追做了一把和忘机琴一样的七弦琴。小小的思追站在院子里,还没有他那把竖起的七弦琴高。

有时天气不好,半夜打雷下雨,蓝思追吓得不敢自己睡,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蓝忘机在宵禁过后,会悄悄将蓝思追接到静室,坐在床边陪着他,蓝思追总是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所有的往事已经如灰散去,没有人知道蓝思追的来历,在不知不觉流逝的平静年岁中,小团子渐渐出落成了小小少年,眼神温润清逸,神采奕奕。

蓝思追在蓝家小辈之中,算是出类拔萃的,谈吐举止样样都严格遵循蓝家四千条家规,况且有含光君亲自教导,小小年纪便已隐隐有了君子风范。蓝启仁心里头那点不痛快与无法接受,也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蓝思追有记忆以来,含光君向来都是逢乱必出,有时他会随行一同去历练,一干小辈总是惊叹于含光君的风姿,感慨着自己要哪一天才能达到那个境界。

不论是消灭了邪祟也好,面对百姓们的感恩戴德也好,蓝忘机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礼貌疏离的回应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小辈们应付着感激的人们,蓝忘机从不多参与,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有一次蓝思追忙乱中偶然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蓝忘机眺望远方的背影,萧索清冷得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是他想多了,他总觉得,那时候的含光君,显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闷闷不乐。

蓝忘机的眼神像一潭幽深的死水,他所遇到的所有事,都无法激起一丁点的波动,他默默的接受着一切,做着他该做的事,从不与人争论,从不忤逆长辈,偏又有着些许执拗的意味。

就像每次逢乱必出那样。

今年姑苏的雪,下得有些大,满目的白,皑皑的压成一片。

蓝思追抱着他的琴,轻轻的扣了扣静室的门,听到蓝忘机的声音后,方才推门进去。

屋内炉火烧得正暖,蓝思追将带雪的与靴子整齐的放在门边,斗篷挂于木架之上,走到桌边规规矩矩的坐好,等着蓝忘机来教授他今日的琴课。

他的桌子与蓝忘机是相对的,从他进屋起,蓝忘机便一直在纸上书写什么,没有抬起头来。蓝思追好奇的抬眼往前够着望了望,还没待他看清,蓝忘机便已停笔抬起了头,吓得蓝思追赶紧又把头低下。

蓝忘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方才写了字的纸小心的用书本压好,拿过忘机琴置于案上,道了一声,“开始吧。”

“是。”蓝思追赶忙收起慌乱的心思,开始专心的听课。

窗外的雪依旧簌簌地下着,鹅毛一般四处飘落,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屋内传来的琴声渐渐小了,今日课程已毕,蓝思追收拾好笔记,抱着琴正欲告退,却被蓝忘机突然出声唤住了。

只见他若有所思站了一会,伸手将方才用书本压好的纸张又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递到蓝思追面前。

蓝思追惊讶的看了蓝忘机一眼,双手接过纸张,低头看到纸上的字时,忽然一怔,有些不可思议的又抬头看着蓝忘机,表情有些迟疑怪异。

“含光君,这是………”

蓝思追端正的捧着纸站着,不知所措。

蓝忘机道,“念。”

“啊?”

“将上面的字,念出来。”

蓝思追还懵着,却还是迟疑着念了出来,“有…有钱哥哥。”

说罢,只见蓝忘机表情似是微的有些松动,眸子里,盛满了一些道不明的光亮。

手上一空,却是纸张已经又被蓝忘机拿走了,他开口道,“无事,不必与外人道。”

这是,他与含光君之间小秘密的意思?!蓝思追还有些发懵,心里头却突然有些小雀跃,他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兴奋。

“是,含光君。”蓝思追答着,他觉得今天蓝忘机貌似心情不错,于是鼓了鼓勇气,他又开口道,“含光君,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蓝忘机将纸又压了回去,转身道,“何事?”

蓝思追道,“就是那个,含光君,您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吗?”

蓝忘机心里一怔,面上却还是无异,平静的问道,“为何这么说?”

“我觉得,含光君您平日总是不太高兴,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一直在找,每次平乱都,都是这样。”蓝思追忐忑却还是坚持说道。

之后蓝忘机沉默了。

半响得不到回应,四周气氛冷了下来。蓝思追心里更是吊了十几只桉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直叫完蛋了完蛋了,就不应一时口舌之快问出来,竟敢窥探含光君的隐私,是借了几个胆子?

蓝忘机突然迈步向蓝思追走过来,蓝思追吓得僵在原地,闭着眼睛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原本料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来临,头上传来温热触感,蓝思追一下子睁开眼睛,看到蓝忘机抚在自己头顶上的手。

自从蓝思追长大后,蓝忘机很久没有这样摸过他的头了。

蓝思追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蓝忘机轻轻摸了摸之后,便把手放下了,转而从门边木架上拿过蓝思追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将兜帽下的带子拉过胸前系好。

蓝忘机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蓝思追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低声应了句“是”,便抱着琴退下了。

蓝思追快速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朝静室看了一眼,只见蓝忘机负着手,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的飞雪出神,一声淡蓝色的长袍,一袭披散的黑发,发间的抹额与雪一样白。

丰神俊朗,不似凡人。

而他的窗外,几支红梅点点绽放,像溅在窗花上的几滴鲜血,醒目又刺眼,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还散发着灼人的热。

天边才刚刚露出鱼肚白,魏无羡便头昏眼花的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魏无羡轻轻的转了转头,蓝忘机躺在他的身边,还在沉沉睡着。

不远处案上香炉已经焚尽,魏无羡抬起没被蓝忘机压着的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脸上,疲倦的闭着眼长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

但是回想起方才的种种,尤其是思追的那一声“有钱哥哥”,蓝忘机当时的表情,让魏无羡鼻子直发酸。

蓝湛呀,自欺欺人也不是这么个欺法啊。

也不管会不会吵醒蓝忘机了,魏无羡忍不住抱住他的头,一下子亲了上去。

这种早安吻,蓝忘机向来应付得游刃有余,刚刚被亲醒过来,便反客为主抱紧了魏无羡,加深这个吻。

魏无羡道,“蓝湛,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蓝忘机吻了吻魏无羡的发顶,道,“我也是。”

“真的,”魏无羡翻了个身爬到蓝忘机怀里,“你说,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一次架都没吵过,不是说寻常夫妻间要吵吵闹闹的感情才会更深,日子才能过得长久吗?”

蓝忘机道,“不会的。”

“嗯?”

“我们不会吵架的,”蓝忘机认真道,“日子一样能长久。”

魏无羡噗嗤一声笑出来,扑上去搂住蓝忘机的脖子,道,“唉呀,二哥哥,我不过就随口一说,你那么认真干什么,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啊。”

“嗯。”搂住怀中人的腰,蓝忘机满目笑意。

魏无羡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道,“对啦,蓝湛,明日我们叫上思追,一起去夷陵一趟吧。”

蓝忘机也不问缘由,直道,“好。”

魏无羡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去夷陵吗?”

蓝忘机很配合,“为何?”

“因为我想去看看,当时你买给思追的那对蝴蝶样的小玩意儿还有没有卖的,再买一次给他,然后看看他还会不会抱着你的大腿,叫你有钱哥哥,哈哈。”

蓝忘机像是想起了什么,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魏无羡见状,凑到了蓝忘机耳边,轻笑道,“蓝湛,我好像知道了一个你的小秘密。”

蓝忘机的耳朵更红了。

可是下一秒,魏无羡突然扑了一个满怀,蓝忘机接住他,感觉到魏无羡在微微颤抖。

他的情绪一起一落,蓝忘机有些担心,轻轻拍了拍魏无羡的背,问道,“魏婴,你怎么了。”

魏无羡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没事啊,没有别的,就是,我想再跟你说一次,谢谢你,蓝湛。”

“谢谢你,救了思追。”

魏无羡微微起身,看着蓝湛,“真的谢谢你。”

察觉到了魏无羡的纠结复杂的心情,蓝忘机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总要免不了会辜负一些人,”蓝忘机看着魏无羡道,“别怕,我一直在。”

目光如炬,掷地有声。

魏无羡的心,在停顿了一下以后,忽的就疯狂的跳动起来。

从前那些错过的日子,虽然痛苦,遗憾,不完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为时未晚,一切都已重新开始。

如今的这天地之间,有星和月,有山和海,有花和树,有云和风,有我和你。

山川未老,春已至。

本瓜有话说:

其实是羡羡自己去了一趟香炉,看到了那十三年里,蓝忘机生活的点点滴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出这个设定呢??

【执离】莫辞频

【执离】莫辞频

鱼肚微晓,执明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门外下人已经备好洗漱事宜,执明一唤,他们便鱼贯而入,开始服侍执明更衣。

洗漱,用膳,上朝,批奏。

执明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些身为共主每天该做的事。

慕容黎交到他手中的江山,他好好的守着了,天下万民,他也好好护着了。

可是慕容黎,却人间蒸发了。

当时宫人惊惶失措来报,执明并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歇斯底里,而是沉默一会后,平静的说了一句,“寡人知道了,下去吧。”

之后便再无动作。

没有声张搜查,也没有暗中寻找。

依旧勤勤恳恳的,做着他的钧天共主,守着这他本不想要的天下。

所有的前尘旧梦,都被他尘封在了心底的深处,不愿碰,不敢碰,就算他再也没有去过向煦台,却依旧命宫人每日打扫,在羽琼花开的时候,摆满整整一个院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小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王上,你还记得城外的那座小别院吗?前几日我路过那附近时,看到它烟囱冒烟了。”

执明依旧批着他的奏折,很淡然的嗯了一声,让小胖退下。

可是当天晚上,执明就披着斗篷,只身一骑,悄悄从侧门出宫了。

第二天,小胖满脸得意,从其他几个愁眉苦脸的宫人手中,薅过他赢得的银子。


执明看到慕容黎时,他正在厨房里忙活。

身着多年前二人初见时那一身红衣,袖口好好挽起,动作娴熟地在锅中翻炒,时不时去灶门前添根木柴,远远的传来一阵人间烟火的香气。

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生个火都被熏得满脸漆黑的人。

执明摸摸肚子,饿了。

许是缰绳松了,执明的马不知怎么从栓着的它那棵树那里跑了过来,哒哒哒的马蹄声,让执明完美的暴露在了慕容黎眼中。

窗边的慕容黎微微一怔,脸上看不出别的什么表情,执明尴尬的摸着鼻子,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哈哈哈哈,真香啊,手艺见长,手艺见长。”

慕容黎温声道,“王上既然来了,便一同用膳吧。”

“好。”执明答应得干脆,绕去大门走进了屋里。

很简单的家常便饭,乡间野菜,执明却吃得津津有味,一碗饭一会便见了底。慕容黎看他不够,便欲接过碗再盛与他,但是执明摆摆手,自己跑进厨房去盛。

屋内朴素却整洁,柜台上摆着洗干净的一些蔬菜,瓜果等,执明刚要掀开锅盛饭,却被柜台上一样吸引住了目光。

碗摆得有些深,执明走过去把它抬了出来,那是一碗已经被炒熟的生姜,像是被人特意拣出来的。

执明猛然想起,方才吃的那碗炒猪肝,里面确是一片姜都没有。

自己还夸赞说,明明没有什么佐料,这碗猪肝却一点也不腥。

不知为什么,执明指尖忽的一阵冰凉。

将东西恢复原样后,执明端着饭,像没事人一样出去,接着吃饭,接着吃菜,却再也没动那碗炒猪肝一筷子。


席间,慕容黎一语不发地低头吃着,执明突然开口问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慕容黎刚要夹菜的筷子一顿,接着夹了一块萝卜,道,“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四处逛了逛。从南到北,从冬到夏,如今也算是游遍这山河了。”

慕容黎看了看执明,“你…是明主。”

执明笑了一下,“没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再相对无言,二人默默地把饭吃完后,慕容黎起身将碗盘收到厨房清洗,执明便坐在原位,四处打量这座他许久没来的别院。

那人坐在水边劈柴,自己抱着番薯邀功一脸得意的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钓到一条小鱼,那人无奈嫌弃的样子;生火被熏得一脸漆黑,仰着头乖乖任自己帮他擦脸的样子;二人持剑过招,他不小心刺中自己后惊慌失措的样子;七日之约破裂,自己离去后他拿着手帕黯然神伤的样子………

执明回过神,却看到慕容黎擦干手,拿起玉箫朝门口走去,下意识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是!……这就走了?”执明满脸的难以置信,摁着桌面的手微微颤抖。

阿黎,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我就在你面前!你居然一声不吭,就打算这样再次离开?

你究竟,把我们之间,当做什么?

“是啊,本来就打算今天走的。”慕容黎顿了顿,头也不回,“去过了想去的地方,见到了想见的人,是时候该走了。”

与你吃了预料之外的一顿饭,余心已足。此后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方才二人都刻意回避,维护的虚假平静,如幻梦一般破碎。

身后静默了良久,就在慕容黎以为执明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执明突然冷笑了一声。

“呵,你这无情的样子,倒是与从前别无二致。”

慕容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声音却与平时没什么两样,“是啊,慕容黎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然王上以为,他还能变成什么样呢。”

不待慕容黎作答,执明便大步跨向前,将他僵硬的身躯用力的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擒住慕容黎的双肩的手指已经森白,慕容黎痛极,却一声不吭,面无波澜。

额角青筋暴起,执明却呵呵笑开,“慕容黎啊慕容黎,我本以为你是这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之人,却不曾想你却是蠢得如此无可救药。”

“你既要做那无情之人,你就应该彻彻底底的消失在我眼前,永生永世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如今却又怀着你那无情的心,独自来到这旧时之地,是要伤春悲秋触景生情地缅怀一下我这故人吗?”

“如此麻烦,慕容国主倒不如把那些欲诉与风月的无情无义,与我这故人说上一二?”

执明的轻佻疏侃,眼中的不屑与讽刺,慕容黎已经静如死水的内心,终是被激得一阵生疼。

“王上…”慕容黎声音微微颤抖着,“何苦如此决绝,我已经不欠你了…”

“你不欠我?”执明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执明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如你这般自作聪明的人。自以为事事周全,其实根本一败涂地;自以为机关算尽,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自以为聪明绝顶,却连直视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黎低下头,面色沉默在阴影里。

“慕容黎,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拱手送与我这江山,你以为我稀罕吗?”

“十年了,已经够了。”

残阳从枝头如释重负的坠落,瑟瑟发抖的光影零落一地。

擒住双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怀抱,执明环住水红色袖裳下单薄的身体,用力紧了紧。

轻柔,不容反抗。

“阿黎,回来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相信那个还记得我不爱吃姜的人,说他心里没有我。”

一如往昔的温暖声线,仿佛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些疏离误会,那些家国血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慕容黎一动不动地待在执明温暖的怀中,心中汹涌万千,山崩地裂。仿若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边只一遍遍的回荡着刚才执明说过的话。

慕容黎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头像是梗了一把刀子,无论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不见一滴血,却痛得撕心裂肺。

感情战胜了理智。良久,慕容黎抬起手,轻轻的回抱住了执明。

在慕容黎看不到的地方,执明如负重释般的,悄悄的舒了一口气。

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冷漠的看着面前的人泫然欲泣,满目悲伤与痛苦,自己的心也在一抽一抽的疼。

但今天这一剂猛药,他下对了。

来不及多怀念一下软香温玉在怀的感觉,执明下一刻就感到大事不妙。

肩头微湿温热的触感,执明顿时手忙脚乱。

惨了,玩大发了。

“阿黎…阿黎阿黎!你别哭啊!我刚刚是故意气你的,我心里根本没那么想!我我我……”

执明舌头打结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下一句来,好像刚刚那个口若悬河咄咄逼人的人,是被鬼上身了一般。

“执明……”慕容黎轻声道。

“在!”执明大叫一声。

慕容黎从执明怀中抬起头,用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直视执明。

记忆中如画一般清冷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么生动的表情了。

“执明,”慕容黎双唇微启,喃喃道,“我好想你。”

想你想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你想到病入膏肓相思成疾。

塞北的千层风沙里是你,江南的万帘烟雨里也是你。

无论我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你。

可是我不敢面对你,也不配再拥有你。

天下之大,是你让我无处可逃。

执明瞪大了眼睛,愣了,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这话,真真确确是出自眼前人之口。

慕容黎微踮脚尖,直直吻上了执明。

不带丝毫情欲,只有无尽的甘涩。

执明很没出息的呆成了一块相貌堂堂的木头。

但是他很快便反客为主,一手搂紧怀中人的腰,一手紧扣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在他口中肆掠,攻城略地毫不留情,吻得慕容黎眼前阵阵发晕,腿脚发软,交缠间撞得唇齿生疼,可是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吻毕,执明放开了慕容黎,怀中人面若桃花,眼角浸出的泪还未干,虚软无力的倚在自己胸前喘息,一阵微风吹过,漾得执明满心的爱意阵阵涟漪。

他抬起指腹轻柔地拂去慕容黎眼角的泪痕,摩挲着掌中微凉的脸庞,似是感慨,似是叹息。

“阿黎啊,以后,我们好好过吧。”

“嗯。”慕容黎微笑着,应了一声。

声轻,却重。

哪怕曾经兵临城下刀刃相向,哪怕曾经满心猜疑诸多误会。利用也罢,保护也罢,如山如海的万丈藩篱,在彼此经久不变的爱意之前,终究会轰然崩塌,尸骨无存。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本瓜有话说:

自从知道刺客3有盼头的那天起,

我就按捺不住我躁动的内心了。

于是抽个空想激情发个刀

但是写着写着………????

EXM这怎么就变成塑料刀了呢……